范德维尔德这一辈子,都在和码头打交道。
他出生在鹿特丹的码头工人家庭,父亲是一辈子的装卸工,他从18岁开始进码头干活,从普通的集装箱工人,一路做到了鹿特丹港码头工会主席,在工人里有着极高的威望。他见过精英们的贪婪,见过航运巨头如何压榨工人的血汗,见过自动化AI普及后,无数码头工人被裁员,流落街头。
他一辈子都在和奥林匹斯集团谈判,为工人争取工资、福利和安全保障,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工会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那场洪水,彻底打碎了他仅存的幻想。
巨浪冲垮大堤的那天,他正在码头工会的办公室里,组织工人加固堤坝。海水像一堵墙一样拍过来,办公室的玻璃瞬间碎裂,浑浊的咸水涌了进来,他抱着一根浮木,在洪水里漂了整整一夜,才侥幸活了下来。
等洪水稍退,他回到码头时,眼前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他熟悉的码头、仓库、街道,全泡在几米深的水里,一起干活的兄弟,一半都没能从洪水里逃出来。幸存的工人、周边的农民、流离失所的市民,挤在鹿特丹南部仅存的一片高地上,缺粮、缺水、缺药,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或者被冲进洪水里。
奥林匹斯集团的人来了。他们开着直升机,在高地上空投了一点压缩饼干和瓶装水,然后用扩音器对着下面的人喊:想活下去的,来奥林匹斯的劳工营,干活换粮食,听话的有饭吃。
无数人走了过去,可范德维尔德没有动。
他太清楚奥林匹斯集团的套路了。所谓的劳工营,不过是新式的奴隶营。进去的人,要用一辈子的无偿工作,偿还所谓的“食宿费、救援费”,最终沦为奥林匹斯集团的契约奴,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天晚上,他把幸存的码头工人、周边的农民、还有不愿意去劳工营的幸存者,聚到了一起,一共127个人。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屋前,对着所有人说:“我们不去给奥林匹斯当牛做马。我们码头工人,一辈子靠抱团吃饭,洪水冲得垮码头,冲不散我们。我们把手里仅剩的地、工具、粮食、种子,全部凑到一起,建一个我们自己的同盟,一起种地,一起修码头,一起活下去。”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这些人里,有和他一起干了几十年活的码头老工人,有世代耕种的荷兰农民,有瓦赫宁根大学的农业工程师,有修机器的技工,有懂医疗的护士,还有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他们都走投无路,都不想给奥林匹斯集团当奴隶,都相信,抱团就能活下去。
在鹿特丹南部的高地上,这个互助同盟正式成立了。
范德维尔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福利盟”。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范德维尔德在成立大会上,对着所有人解释:“以前,都是奥林匹斯集团靠着垄断,吃我们的利钱,吸我们的血汗,他们是独裁者。今天,我们建这个同盟,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干活的人,也能吃上利,也能靠着自己的工作,安安稳稳活下去,不用再被奥林匹斯集团收割。我们要自己当自己的家,自己吃自己的利,这就是福利盟的意思。”
台下的人都听懂了,掌声雷动。
成立之初,福利盟定下了最朴素的规则:土地、码头、生产工具全部归大家所有;全员共同工作,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不养懒人,不亏勤人;同盟的所有事务,全员投票决定,一人一票,人人平等。
那是福利盟最纯粹、最有希望的一段日子。
天不亮,范德维尔德就带着码头工人,清理被洪水淹没的简易码头,修复装卸设备,用打捞上来的集装箱,搭起了临时的仓库和棚屋;安娜·科曼,32岁的瓦赫宁根大学农业工程师,带着农民们,在高地上开垦出了几十亩耕地,改良被海水泡过的盐碱地,种上了耐盐碱的土豆、黑麦和蔬菜;技工们修好了打捞上来的发电机、渔船,让同盟有了电,有了出海捕鱼的能力;护士们搭起了简易的医务室,照顾生病的老人和孩子,给饮用水消毒。
没有老板的呵斥,没有奥林匹斯集团的压榨,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守着这个末日里的家。洪水来的时候,所有人一起扛沙袋守高地;粮食不够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喝稀粥,先紧着老人和孩子;有人生病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凑药、轮流照顾。
短短半年,福利盟就在这片废墟里站稳了脚跟。他们有了自己的耕地、码头、渔船、仓库,实现了粮食的基本自给,靠着简易码头的零星货运和出海捕鱼,还能换到一些药品、工具和生活物资。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幸存者,慕名而来加入福利盟,同盟的人数已经涨到了300多人。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莱昂·德容的人,加入了福利盟。
莱昂是原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员,洪水爆发后,他在难民营里混了半年,听说了福利盟的事,特意找了过来。他能说会道,懂金融、懂规则、懂商业谈判,很快就靠着一张巧嘴,得到了范德维尔德的信任,成了同盟里负责对外对接、物资交易的负责人。
也是莱昂的到来,给福利盟的未来,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雷。
凡盟号的欧洲救援船队来到了福利盟。带队的队员给他们留下了应急物资、急救药品,还有一个装着凡盟开源农业AI模型的离线硬盘,和一台不需要联网的本地平板。
带队的队员告诉范德维尔德:“这个模型是完全开源的,不需要联网,不需要交任何算力租金,能帮你们优化种植、预警旱情和洪水,在末日里能帮你们活下去。如果你们需要技术支援,随时可以用我们留下的卫星电话联系我们。”
范德维尔德拿着那个硬盘,心里有些犹豫。他不懂AI,不懂这些技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安娜却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模型的价值。她在大学里,就用过类似的农业AI系统,她太清楚,这套开源模型,能帮福利盟解决多少问题。她反复劝范德维尔德:“这是我们摆脱奥林匹斯技术垄断的唯一机会。有了这套模型,我们不用再看奥林匹斯集团的脸色,就能自己搞现代化种植,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莱昂却当场就提出了反对。
他对着范德维尔德和所有人,摇着头说:“这套东西,就是东方人搞的小打小闹,根本比不了奥林匹斯集团的商用系统。人家是全球顶级的科技巨头,技术成熟、稳定,这套开源模型,没人维护、没人升级,用不了多久就会报废,搞不好还会把我们的地给种坏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们现在和奥林匹斯集团,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用了这套和他们对着干的开源模型,就是摆明了和他们作对。到时候他们断了我们的物资交易渠道,封了我们的码头,我们这点家底,根本扛不住。”
范德维尔德的心里,本就对技术、对和奥林匹斯作对充满了顾虑。莱昂的话,刚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这辈子,和奥林匹斯集团打了一辈子交道,太清楚奥林匹斯的实力了。在他眼里,凡人根本不可能和这样的巨头对抗,打不过,就只能加入,只能顺着来。硬刚,只会粉身碎骨。
最终,他婉拒了凡盟号救援队的好意,把那个装着开源模型的硬盘,还给了救援队。他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就不麻烦你们了。”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安娜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个硬盘被带上飞机,消失在天际,心里泛起了一阵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她以为能带着大家摆脱奥林匹斯集团的福利盟,从这一刻起,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