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刚入11月,黑森林就下起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雪花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整个森林都被裹进了白茫茫的冰雪里,气温骤降到了零下15℃。
木屋的墙壁四处漏风,没有暖气,没有电热毯,大家只能靠烧木柴取暖。可汉斯认为,大规模砍伐树木会破坏自然生态,只允许大家捡拾森林里掉落的枯树枝,不允许砍伐活树。
雪越下越大,枯树枝很快就捡完了。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木屋的温度和外面几乎没有区别,大家只能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夜里,总能听到孩子们冻得发抖的哭声,还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
汉娜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她多次找到汉斯,恳求他允许大家砍伐一部分树木,至少要保证老人和孩子的供暖,可汉斯每次都拒绝了。
“汉娜,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与自然共生,不是向自然索取。”汉斯坐在壁炉边,看着窗外的大雪,语气平静却偏执,“一旦我们开始砍伐活树,就会打破与自然的平衡,我们的理想,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寒冷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坚守住初心,就能扛过去。”
“可初心不是让大家冻死在这里!”汉娜终于忍不住了,对着他喊了出来,“我们建田园盟,是为了让大家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守着一堆规则,看着老人孩子冻死、饿死!”
“活着?如果为了活着,就放弃我们的理想,那我们和外面那些被奥利匹斯集团驯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汉斯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不被理解的痛苦,“你不懂,我们现在坚守的,是人类未来唯一的生路。”
汉娜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她终于明白,在汉斯的心里,他的理想,远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她只能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冒着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跑到十几公里外的山脚下,捡拾被暴雪压断的树枝,一趟趟用雪橇拉回村里。手冻裂了,脚冻肿了,可他们不敢停,因为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还等着这些木柴取暖。
12月,黑森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极端寒潮,最低气温突破了零下25℃,大雪封山,村落和外界彻底隔绝了。
灾难接踵而至。
储备的木柴彻底耗尽了,大家只能拆掉木屋的围栏、棚子,烧木头取暖;粮食也快不够了,之前种下的黑麦,因为冬天来得太早,收成远不如预期,所有人的口粮,从一天两顿,变成了一天一顿稀粥;医务室里,连最基础的感冒药、冻伤药都没有,老人和孩子接二连三地病倒。
平安夜那天,田园盟里3位患有基础病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夜晚,在睡梦里被冻死了。两天后,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因为严重的冻伤和肺炎,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葬礼在雪地里举行。没有棺材,只能用木板钉成简易的匣子,大家挖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把5位逝者埋在了森林边。
看着新堆起来的坟包,汉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托马斯站在她身边,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了肉里。他对着汉斯说:“如果我们留下了电台,留下了急救设备,他们根本不会死!汉斯,你看看!这就是你坚守的理想!它害死了人!”
汉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几个坟包,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对着坟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木屋。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木屋里,整整一夜没有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悲剧,会让汉斯清醒过来,会让他放下那些极端的规则。可他们没想到,第二天,汉斯在全员大会上,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他说,这场寒潮,这场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拒绝了技术,而是因为大家对自然的敬畏不够,对理想的坚守不够纯粹。他说,接下来,所有人都要加倍学习共生理念,要更严格地遵守田园盟的铁律,要用更虔诚的心态,与自然相处。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附和,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从那天起,越来越多的人,对汉斯,对这个田园盟的理想,产生了怀疑。
寒潮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等到黑森林终于迎来了春天,可是田园盟的裂痕,已经再也补不上了。
熬过了冬天,大家本该抓紧时间春耕,可愿意下地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了。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冬天的时候,那些拼了命砍柴、种地的人,和那些天天躲在木屋里躺平的人,分到的粮食一模一样,甚至连一句表扬都没有。寒了心的人,再也不愿意拼尽全力了。
每天下地的,永远只有汉娜、托马斯,还有十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和难民。其他人,要么在木屋里睡觉,要么在森林里闲逛,要么聚在一起聊天,到了收工的时候,再扛着锄头回村,假装干了一天活。
汉娜看着地里长满了杂草,看着本该播种的土地还荒着,急得满嘴起泡。她一次次在全员大会上提出,要‘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可每次都被汉斯否决了。
“这就会制造新的不公。”汉斯皱着眉说,“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消灭这些东西。我们要相信,大家的理想和自觉,会让大家主动工作。”
可现实是,没有约束,没有激励,只靠理想和自觉,根本无法维系田园盟的运转。
灾难再次降临。
先是持续的干旱,地里的庄稼长得蔫蔫的,紧接着,农田里爆发了大规模的虫害。密密麻麻的蚜虫、甲虫,啃食着庄稼的叶片和根茎,没有农药,没有杀虫设备,大家只能靠手捉,靠草木灰驱虫,根本无济于事。
成片的庄稼被啃得精光,大家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活,可虫害却越来越严重。托马斯带着人,想挖一条灌溉渠,从溪流里引水浇地,缓解旱情,可汉斯却拒绝了,他说,开挖灌溉渠会破坏森林的水文生态,违背了与自然共生的原则。
“汉斯!再不下雨,再不想办法引水,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冬天我们都会饿死!”托马斯红着眼睛,和汉斯大吵了一架。
“自然有它的规律,干旱和虫害,都是自然的选择。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生存,去破坏自然的平衡。”汉斯的态度依旧坚决,“就算收成少一点,我们省一省,也能扛过去。可一旦我们破坏了自然,就再也回不去了。”
争吵到最后,不欢而散。
最终,那年的收成,只有预期的三分之一。屋漏偏逢连夜雨,收割的时候,又遇上了连续的暴雨,成熟的麦子来不及收割,被泡在地里,发了芽,烂在了泥里。
一年的辛苦,几乎打了水漂。
粮食危机再次笼罩了田园盟。田园盟里的人,彻底分裂成了两派。
以汉斯为首的理想派,依旧固守着彻底去技术化的铁律,认为所有的灾难,都是因为大家对自然的干预太多,对理想的坚守不够,依旧天天组织学习会,却拿不出任何解决粮食问题的办法。
以汉娜、托马斯为首的实干派,认为必须做出改变,至少要保留基础的水利、通讯、医疗设备,要建立按劳分配的规则,不然田园盟根本撑不下去。
两派的矛盾越来越深,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汉斯甚至在大会上提出,要把汉娜、托马斯这些“动摇理想的人”,赶出田园盟。
也是在这个时候,马修的所作所为,终于暴露了。
有人发现,马修偷偷把田园盟里储备的种子、粮食,带出森林,卖给黑市,换来了大量的烟酒和奢侈品,甚至还在黑市上欠了一大笔债。事发之后,马修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几个和他一样混日子的人,抢走了田园盟仓库里仅剩的一点粮食,连夜逃离了村落。
临走前,他们还砸坏了村里大部分的农具,烧毁了两间木屋。
看着被烧毁的木屋,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田园盟里的人,彻底陷入了绝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收拾行李,离开田园盟。有的去了山下的难民营,有的回了城市,有的去投奔了其他地方。
成立时的58个人,加上后来陆续加入的人,最多的时候有170多人。到了最后,田园盟里,只剩下不到60个人了。
留下来的人,要么是像汉娜、托马斯这样,对这片土地还有感情,还想再撑一撑的人;要么是无家可归的难民,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地方可去的人;还有汉斯和几个最坚定的追随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理想里,不肯醒来。
冬天,比上一年更冷。
雪依旧下得很大,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拼了命地去捡柴、去寻粮了。村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穿过木屋缝隙的呜咽声,像极了这个理想国的挽歌。
汉娜坐在壁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清楚,这个田园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只要再来一场灾难,它就会彻底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