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穆勒这一辈子,都在和环保打交道。
他出生于巴伐利亚州的一个林业世家,父亲是黑森林的护林员,他从小就在森林里长大,看着树木发芽、落叶,看着溪流从雪山流进莱茵河,对自然的敬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从25岁开始,他成了一名职业环保活动家。他带头抗议过跨国化工企业向莱茵河排污,组织过志愿者在黑森林补种枯死的树木,为了阻止企业在黑森林修建数据中心,他带着人在工地门口静坐了三个月,最后被警察强行驱离。
可他越抗争,越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黑森林,在连续的热浪里成片枯死;看着自己抗议过的化工企业,靠着灾后重建的订单赚得盆满钵满;看着奥林匹斯集团的算力中心越建越多,AI算力的碳排放一年比一年高,碳失控愈演愈烈,而那些大独裁者,却把碳失控的锅,甩到了凡人“过度消费”的头上。
他参与的最后一个环保项目彻底黄了。他带着团队研发的低功耗生态农业模型,本可以帮助当地农民减少碳排放,却被奥林匹斯集团收购后锁进了保险柜——因为这个模型会影响他们的农业AI垄断生意。
那天晚上,汉斯坐在黑森林的枯树桩上,看着远处城市里数据中心彻夜不灭的灯光,喝了整整一瓶威士忌。他得出了一个偏执却坚定的结论:
技术本身就是恶的。只要用了工业化的技术,就必然会滑向大独裁者,必然会加剧碳失控。想要真正的平等,真正的环保,唯一的路,就是彻底告别所有现代技术,回归前工业时代的田园生活,回到人与自然最原始的共生状态。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狂生长。
在那场震动欧洲的街头演讲过后,汉斯带着58名追随者,背着锄头、镰刀、种子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走进了巴伐利亚州黑森林的最深处。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处废弃了近百年的传统村落。那里有十几栋破败的木屋,有上千亩平缓的耕地,有一条从雪山流下来的溪流,远离城市,远离公路,远离所有被工业污染的现代文明。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汉斯,手里攥着一本梭罗的《瓦尔登湖》,还有一本他自己写的《田园共生宣言》。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眼里闪着狂热的光:“从今天起,我们告别工业,告别技术,告别那个吃人的世界。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真正人人平等的组织,它的名字,叫田园盟。”
跟着他的58个人,来自各行各业,各有各的绝望。
有和他一样的环保主义者,对工业化世界彻底失望;有失业的工厂工人,被AI抢了工作,流离失所;有世代耕种的农民,土地被奥利匹斯集团收购,无家可归;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城市里看不到任何希望;还有从北非逃难过来的难民,在欧洲大陆找不到任何容身之处。
他们都相信汉斯的话,相信只要告别了技术,回归了田园,就能拥有平等、自由与安宁。
抵达村落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男人们清理破败的木屋,修补屋顶,加固墙壁;女人们打扫院落,清理杂草,用石头垒起简易的灶台;孩子们在村落里跑来跑去,笑声在森林里回荡,像极了汉斯想象中的田园净土。
三天后,田园盟成立大会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召开。汉斯站在一块被磨平的大石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了田园盟三条不可动摇、不可修改的铁律,用油漆一笔一划地写在了木屋最显眼的外墙上:
第一,彻底去技术化铁律。田园盟彻底拒绝所有现代技术,砸毁、丢弃所有AI设备、发电机、内燃机农机、电子通讯设备、工业化生产的农药与化肥,仅保留锄头、镰刀、斧头等最基础的手工农具,彻底与工业化技术切割,杜绝一切技术驯化的可能。
第二,原生态生产铁律。完全采用传统刀耕火种、人力劳作的农耕模式,拒绝任何人工育种、杂交作物,只种植黑森林本土的老品种;拒绝任何化肥、农药,仅使用传统农家肥、人工除草除虫;所有生产活动完全依靠人力、畜力,绝不使用任何工业化机械,实现与自然的完全共生。
第三,平等共生铁律。村落内的所有土地、林地、生产工具全部归田园盟所有,全员共同工作,所有产出平均分配,没有管理层,没有上下级,没有任何特权;田园盟的所有事务,由全员共同商议决定,拒绝任何形式的权力集中;人类与自然完全平等,绝不进行任何破坏自然生态的改造活动。
三条铁律写完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人群里的汉娜·舒尔茨,也跟着鼓起了掌。她是巴伐利亚州小有名气的有机农场主,她的农场在热浪里颗粒无收,又被奥利匹斯集团逼着偿还贷款,最终只能破产清算。她认同汉斯的“与自然共生”的理念,也相信传统有机农耕的力量,只是隐隐觉得,彻底拒绝所有技术,是不是太极端了。
可看着周围人狂热的样子,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最初的三个月,是田园盟的蜜月期。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这片森林里,建起属于自己的理想国。天不亮,大家就扛着锄头下地,清理地里的碎石、杂草,开垦出一块块整齐的耕地;汉娜带着有农耕经验的人,用落叶、秸秆、牛羊粪便堆肥,改良被热浪烤得板结的土壤,种下了黑麦、土豆、胡萝卜这些耐早、好养活的本土作物;木匠出身的老皮特,带着人修补木屋,打造桌椅、农具,让破败的村落一点点有了家的样子;女人们则负责做饭、缝补衣物、照顾老人和孩子,用野果酿果酒,用野花染布料,把简陋的木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有老板的呵斥,没有贷款的压力,没有奥利匹斯集团的压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唱歌、朗诵诗歌、聊对未来的憧憬。汉娜看着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疑虑,觉得或许汉斯是对的,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生活。
可平静之下,裂痕早已悄然出现。
托马斯·克莱因,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懂气象和水利的人。他原本是德国气象局的技术员,因为反对用AI进行气候预测,认为AI会加剧数据垄断,被气象局解雇,跟着汉斯来到了黑森林。
他认同汉斯的环保理念,却不认同他“彻底拒绝所有技术”的极端做法。趁着大家清理村落的时候,他偷偷留下了一台手持气象电台、一套简易的物理净水设备,还有一个指南针、一张黑森林的地形图,藏在了自己木屋的地板下。他心里清楚,黑森林里气候变化无常,山洪、暴雪、山火随时可能发生,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净水设备,一旦遇到极端天气,整个田园盟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件事,还是被汉斯发现了。
那天下午,汉斯带着人检查每一间木屋,确保没有任何“违禁的技术设备”,最终从托马斯的地板下,翻出了那台电台和净水设备。
当着全同盟人的面,汉斯举起斧头,狠狠砸在了电台和净水设备上。塑料外壳碎裂,零件散落一地,直到把设备砸成了一堆废铁,他才停下手里的斧头,通红着眼睛,盯着托马斯,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托马斯!你背叛了我们的理想!你还是没有摆脱对技术的依赖!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救你?可正是这些东西,正在把地球推向毁灭,正在把人类变成奥利匹斯集团的奴隶!”
托马斯想辩解:“汉斯,这只是最基础的设备,它不会污染环境,更不会被奥利匹斯集团控制!黑森林里天气太危险,我们至少要有求救的能力,要有干净的水喝!”
“够了!”汉斯厉声打断了他,“一旦我们打开了这个口子,今天留下一台电台,明天就会留下一台发电机,后天就会重新用上AI,我们最终会再次滑向大独裁者!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彻底告别这一切!任何对技术的妥协,都是对田园盟理想的背叛!”
那天的全员大会上,汉斯宣布,托马斯被禁止参与田园盟的任何事务决策,罚他连续一个月负责最繁重的砍柴、挑水工作。
也是在这一个月里,凡盟号的欧洲救援船队,驾驶着直升机路过黑森林上空,发现了这个森林深处的村落。救援队的队员降落下来,给他们留下了压缩饼干、急救药品、应急保暖毯,还有一个装着凡盟开源农业AI模型的离线硬盘,和一台不需要联网的本地平板。
带队的队员告诉汉斯:“我们是中国凡盟号国际救援队,这个模型是开源的,不需要联网,不需要交任何费用,能帮你们预测旱情、优化种植,在末日里能帮你们活下去。如果你们需要救援,随时可以用我们留下的卫星电话联系我们。”
可汉斯连看都没看,就让人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了直升机上。
他对着救援队的队员,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不需要这些独裁精英体系下诞生的技术,哪怕它是免费的。我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们会用自己的双手,守住这片土地,守住我们的理想。”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托马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台装着开源模型的平板被带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汉娜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疑虑,再次冒了出来。
人群的最后,一个叫马修的年轻人,看着直升机消失在天际,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马修原本是慕尼黑的一个银行职员,失业后欠了一大笔债,走投无路之下,跟着汉斯来到了黑森林。他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田园理想,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不用干活、不用还债、还能混口饭吃的地方。
从进同盟的第一天起,他就摸清了田园盟的规则: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只要不违反铁律,就能平均分到粮食和物资。
他每天都假装下地干活,实则躲在森林里睡觉、摸鱼,到了收工的时候,再扛着锄头回村,装出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到了分粮食、分物资的时候,他总能和那些从早干到晚的人,分到一模一样的份额。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在森林里设陷阱,捕猎野兔、野猪,把皮毛和肉偷偷带出森林,卖给山下黑市的商人,换来香烟、红酒,甚至现金。田园盟的规则,对他来说,只是约束老实人的枷锁。
而汉斯,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理想国里,每天带着大家开学习会,读环保著作,讨论人与自然的共生,却对田园盟里正在滋生的投机、懒惰与裂痕,视而不见。
他始终坚信,只要坚守住彻底去技术化的铁律,只要大家的理想足够纯粹,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他不知道,黑森林的冬天,已经快要来了。而他的田园理想国,连第一场寒潮,都未必能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