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雷诺的离开,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走后,平等盟彻底失去了能维系生产的核心力量。
地里的活再也没人牵头干了,灌溉渠坏了没人修,大棚塌了没人管,菜园里的杂草长得比蔬菜还高。保罗依旧天天组织大家开学习会,念傅立叶的著作,可台下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心不在焉。
一开年,灾难就接踵而至。
先是春天的倒春寒,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冻死了刚播下去的所有菜苗,收成直接没了指望。紧接着,夏天的连续暴雨冲垮了庄园的围栏,大半菜园被洪水淹没,成熟的作物全被泡烂在了泥里。入秋之后,蝗灾又来了,遮天蔽日的蝗虫啃光了地里仅剩的一点作物,连树叶都没剩下。
平等盟的粮食危机,彻底爆发了。
仓库里几乎没有任何结余,四百多号人的口粮,从一天两顿,变成了一天一顿稀粥,后来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保罗变卖了自己最后一点资产,从黑市上买回了一点粮食,可这点粮食,对于四百多号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饥饿,像一张大网,罩住了整个庄园。
曾经热闹的篝火晚会没了,诗歌朗诵会没了,研讨会也没人参加了。人们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为了半块面包,曾经称兄道弟的人,能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平等盟彻底分裂成了三个群体。
第一个群体,是以保罗为首的“理想派”。他们依旧天天守在书房里,读空想同盟会主义的著作,开研讨会,坚信只要坚守绝对平均的原则,就能渡过难关。可他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拿不出一粒粮食,挖不出一口水井,只会一遍遍指责其他人“理想不够纯粹”。
第二个群体,是以马克为首的“投机派”。他们靠着之前偷偷攒下的物资和现金,依旧能吃饱肚子,甚至还能喝到红酒。他们拉帮结派,抢占了庄园里最好的房屋,控制了仓库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在平等盟内部搞起了地下黑市,用粮食换奢侈品,换年轻女性的身体,无恶不作。
保罗不是不知道马克的所作所为,可他已经管不了了。马克手里有从黑市买来的枪,身边跟着一群打手,而保罗手里,只有一本傅立叶的著作,和一群手无寸铁的理想主义者。
第三个群体,是最广大的普通成员。他们大多是走投无路的难民、失业者,抱着对平等的向往来到这里,如今却陷入了饥饿与绝望。有人偷偷离开平等盟,去外面自寻生路;有人天天守在庄园门口,等着能有一点吃的;还有人,在饥饿里慢慢失去了生的希望。
平等盟里开始死人了。
先是几个老人和孩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垮掉,在睡梦里没了气息。后来,有人喝了不干净的雨水,患上了痢疾,没有药品,只能在棚屋里活活疼死。
苏菲的理想,彻底幻灭了。
她看着自己亲手画的壁画,被马克的手下砸出了一个个窟窿;看着曾经一起朗诵诗歌的同伴,为了一口粥互相辱骂;看着保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理想里,对着空荡荡的会场演讲,却连一个饿死的孩子的棺材都拿不出来。
她试图劝说保罗,先放下那些原则,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她甚至提出,联系东方的凡盟,寻求一点技术和物资的帮助。
可保罗彻底疯了。
他对着苏菲大发雷霆,骂她是“理想的叛徒”,骂她“被独裁者腐蚀了灵魂”,甚至在全员大会上,宣布取消了苏菲的物资分配资格,把她赶到了庄园最破旧的棚屋里。
苏菲坐在漏雨的棚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终于明白:
保罗追求的从来不是“人人能活下去的平等”,他追求的,只是自己脑子里那个完美的、不容许任何妥协的理想模型。而庄园里几百号人的生死,在他眼里,只是为这个理想模型献祭的祭品。
这是普罗旺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平等盟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人,也大多是走投无路,只能在这里等死。
仓库里的粮食彻底耗尽了,水井也因为长期无人维护,出水量越来越小,水质越来越浑浊。
大雪封路的那天,保罗站在空荡荡的主楼大厅里,对着墙上傅立叶的画像,喃喃自语:
“为什么?明明我们坚守了最纯粹的平等,明明我们走的是最正确的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