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气候难得平稳了一年。
靠着让·雷诺和十几个农民没日没夜的劳作,平等盟的菜园迎来了大丰收,小麦、蔬菜堆满了仓库。加上保罗手里还剩不少资产,能从外界采购面粉、药品、生活用品,平等盟迎来了它最鼎盛的“虚假繁荣期”。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庄园里住了417个人。
外界把平等盟称作“末日里的乌托邦”,欧洲的地下刊物连篇累牍地报道这里的故事,称这里是“独裁世界里最后一片平等的净土”。可只有真正住在庄园里的人,才知道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致命的危机。
第一个危机,是工作积极性的彻底滑坡。
绝对平均的分配原则,像一剂毒药,慢慢消解了所有人的工作意愿。
让·雷诺带着人种出来的粮食,不管干不干活都能均分;苏菲画的壁画,不管认不认真看都能一起欣赏;有人修好了水井,所有人都能用上水,却没人记得他的付出。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
慢慢的,愿意下地干活的人越来越少。最初还有二十多个人愿意跟着让·雷诺种地,到了最后,只剩不到十个人了。大部分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开研讨会、读空想同盟会主义的著作、画画写诗、晒太阳聊天,心安理得地拿着均分的粮食和物资。
让·雷诺看着地里长满了杂草,看着仓库里的粮食一点点减少,急得满嘴起泡。他一次次找保罗,要求定下工作规则,要求按劳分配,可每一次,都被保罗用“理想不够纯粹”顶了回来。
保罗甚至觉得,粮食减产不是因为没人干活,是因为大家的理想信念不够坚定。他开始天天组织全员开学习会,带着大家读傅立叶、圣西门的著作,一开就是一整天,却没人提一句地里的杂草该谁去拔。
第二个危机,是投机者的滋生与蔓延。
绝对平均的规则,不仅消解了工作积极性,更成了投机者的温床。
马克·迪瓦尔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他原本是巴黎的银行职员,失业后走投无路,抱着“不用干活也能领粮食”的心态加入了平等盟。
进同盟之后,他从来没下过一次地,没干过一次活,每天的事就是拉帮结派,和一群同样不想干活的人混在一起,靠着一张巧嘴,在成员里刷存在感。到了分物资的时候,他一分都不会少拿,转头就把分到手的面粉、食用油、香烟,偷偷运到庄园外面的黑市卖掉,换成现金和奢侈品,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甚至有流民找过来想加入平等盟,马克私下里向他们索要“入同盟费”,收了钱就把人放进来,中饱私囊。
有人把马克的所作所为举报给了保罗,可保罗只是轻描淡写地找马克谈了一次话,没有任何处罚,也没有收回他的分配资格。
在保罗看来,马克的行为只是“小瑕疵”,只要绝对平均的核心原则不动摇,只要大家的理想信念足够坚定,这些问题都会自然消失。他甚至觉得,对马克进行处罚,就是违背了“人人平等”的原则,制造了新的不公。
可他不知道,他的纵容,让投机者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多的人学着马克的样子,不干活、偷藏物资、私下交易,平等盟的规则,成了只约束老实人的枷锁。
第三个危机,是完全空白的抗风险预案。
从平等盟成立的第一天起,保罗就拒绝做任何应急储备和风险预案。
他拒绝修建封闭式的粮食储备库,认为“储备会滋生自私与贪婪”,全年收的粮食,边收边分,几乎没有任何结余;他拒绝修建净水设备,认为工业化的净水装置会破坏人与自然的联结,全同盟四百多人,只靠庄园里那一口百年老水井供水;他拒绝组织应急队、修建防洪防高温的设施,认为“强制分工违背了去分工化的原则”,遇到突发情况,全靠大家自觉。
让·雷诺看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最后一次找到了保罗。
这一次,他没有提按劳分配,只提了一个要求:“教授,粮食收成不错,我们拿出一部分存起来,当做应急储备。再修一个备用蓄水池,夏天要是再遇热浪,我们不至于断水断粮。”
保罗依旧拒绝了。
“让,你还是不懂我们要做的事。”保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失望,“我们要建的,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理想国,不是一个天天想着饥荒、灾难的生存堡垒。恐惧会滋生自私,储备会助长贪婪,我们要相信,只要大家坚守理想,任何困难都能一起扛过去。”
让·雷诺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理想里的男人,终于彻底心灰意冷。
三天后,他带着十二个愿意跟着他的农民,离开了平等盟。
临走前,他站在庄园门口,对着送他的苏菲说:“你们追求的平等,是让所有人一起饿肚子的平等。你们守住的原则,是让所有人一起困死在牢笼里的原则。没有饭吃,再美好的理想,都是空中楼阁。”
苏菲站在原地,看着让·雷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画笔,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信不疑的理想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