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克再次出现在高山堡的外壁时,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地狱。
夏天的超级热浪,让北美玉米带全面绝收,全球粮价暴涨300%。霍顿锁死了高山堡的粮仓,只给尖顶区和中层区供应粮食,外壁的流民,彻底陷入了饥荒。
每天都有上百人饿死,尸体在墙洞里腐烂,瘟疫开始蔓延。霍顿不仅没有施救,反而下令,只要发现染病的人,直接扔出堡垒,任由他们在荒野里自生自灭。
外壁的流民,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眼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剩下了活着的本能,和对霍顿深入骨髓的恐惧。
亚克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脸上抹着泥,混在新涌进来的流民里,钻进了外壁最深处的管道缝隙里。没有人认出他,那个跳下去的疯小丑,竟然活着回来了。
他没有急着去找霍顿报仇,也没有急着喊出反抗的口号。他知道,在这座被绝望浸透的堡垒里,空喊口号没有任何用。人们已经被压迫得太久了,已经不相信,自己能有另一种活法了。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绝望的人,递上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他找到了老汤姆。
老人蜷缩在一个几乎无法容身的管道缝隙里,左腿因为被安保人员殴打,伤口溃烂,流着黄水,身边只有半瓶浑浊的、漂着虫卵的积水。他曾经是爱荷华州的农夫,洪水卷走了他的土地、家人和一切,如今只能在这里,等着烂掉,等死。
亚克靠近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只有戒备和彻底的麻木,枯瘦的手摸向了半块锋利的碎玻璃,嘶哑地吼着:“滚开!我什么都没有!再过来,我杀了你!”
亚克没说话,慢慢放下背着的小包,取出干净的布、清水,还有抗生素药粉和凡盟送给他的凡人糖。他示意老人的腿,动作缓慢而清晰,没有任何威胁。
“你想要什么?”老人死死盯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快烂掉的命。”
“不要你的命。”亚克用英语低声说,开始清理老人腿上的伤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人可以不这样烂掉,不这样等死。”
药粉刺激伤口,老人抽搐了一下,却没喊痛,只是死死盯着亚克熟练的动作。忽然,他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那个跳下去的小丑?你没死?”
亚克不置可否,仔细包扎好伤口,又拿出了一小把用油纸包着的块茎——那是凡盟农技员培育的、耐贫瘠耐阴的速生藤薯,还有几包过滤用的沙子、活性炭,和一张手绘的图纸。
“地上没地,墙上可以种。”亚克指着图纸,教他怎么用捡来的破容器,在墙洞里搭建垂直种植架,怎么用这些块茎种出能吃的粮食,“脏水,用这个方法过滤,烧开了,就能喝,不生病。”
老人看着那几块其貌不扬的块茎,又看看自己腿上整齐的包扎,长久地沉默着。黑暗里,只有远处传来的痛苦呻吟和洪水永恒的呜咽。
亚克递过来一块糖,这糖是凡盟的凡人糖。糖块很小,但是在老人的眼睛里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
“为什么?”老人最终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想当头儿?像霍顿那样?还是尖顶区派来的新探子?”
亚克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我不想当头儿。我只是不信,人活着,就只能像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这里的人,像人一样活几天,哪怕就几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去过一个地方,叫凡盟。那里没有尖顶区,没有霍顿,没有吃人的规矩。人们一起干活,一起分吃的,靠自己的手,就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我一个人做不到,你如果还想试试‘活’的滋味,明天晚上,同样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看。只看,不做。”
他没有等回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管道的黑暗里,像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夜里,老汤姆来了。
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玛丽的女人,她的孩子被拖进尖顶区的乐园,再也没出来,精神一直恍惚;一个叫凯的少年,因为偷了半块饼干,被霍顿的手下砍掉了两根手指。
亚克带着他们,来到了外壁一处废弃的通风井背后。这里背风,相对隐蔽,有一小块从墙壁渗出的、相对干净的水源,更重要的是,上方有一小片因为结构破损形成的、略微倾斜的金属平台,能接住一点点雨水和天光。
就在这里,亚克已经搭起了最简易的垂直种植架,种下的藤薯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幼芽;旁边,是几个用旧塑料桶改造成的净水装置,过滤后的清水,在容器里泛着干净的光。
“就靠这些,我们就能活下去。”亚克演示着怎么给作物浇水,怎么过滤脏水,“在湘北,我们在地上种,用更大的过滤器,养活了几千人。这里没有地,但我们也只有几个人。先试试,让我们几个人,不靠抢,不靠偷,能吃上点东西,喝上不生病的水。这,就是第一步。”
最初的尝试,笨拙而脆弱。
块茎发芽很慢,收集“肥料”令人作呕,搭建过滤器屡屡失败,轮流守夜又累又危险。但奇迹般地,那些绿色的幼芽,在污浊的空气和微薄的光照下,顽强地活了下来,一天天长大。
而更立竿见影的,是净水装置。
腹泻、霍乱、寄生虫,这些水媒疾病,是外壁无声的杀手,尤其对孩子和老人。当玛丽第一次喝下通过那简陋装置过滤、烧开后又加了消毒片的水时,她愣住了。那水没有怪味,没有悬浮物,喝下去后,喉咙和胃里没有熟悉的灼烧感。
她捧着破碗,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的孩子,就是喝了脏水,腹泻发烧,然后才被那些人轻易地拖走了。
第一次收获时,他们得到了十几个拳头大小的薯块。就在那个通风井背后,用捡来的破罐子煮熟。没有盐,味道寡淡,但热气腾腾,是食物本身的、踏实的香气。
玛丽吃着吃着,忽然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抖动。老汤姆嚼得很慢,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点可怜的绿色植株和咕嘟冒泡的过滤器,眼底深处,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凯狼吞虎咽,吃完后看着空罐子,舔了舔嘴唇,第一次主动说:“明天我去搞点盐。我知道哪个垃圾堆偶尔能翻到盐袋子。”
干净的水,和能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外壁的流民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消息通过玛丽、老汤姆和凯,极其谨慎地透露给了那些他们认为“还没完全心死”的熟人。短短半个月,就有上百人辗转找到亚克,想加入凡盟小组。他们不仅是为了一口吃的,更是为了那一口能救命的、干净的水,为了能让孩子不因腹泻脱水而死,为了能让自己不在高烧中腐烂。
凡盟小组,以谨慎但坚定的速度扩大着。
他们开辟了第二处、第三处隐蔽的种植点和净水站,作物种类多了起来,有攀爬的豆类,有耐阴的叶菜,还有能在污水中生长、提供蛋白质的藻类。他们形成了简单的互助规则:按劳分配,优先照顾病弱,绝对平均,信息严格保密。
他们还在亚克的带领下,用废旧材料搭建了雨水收集装置,建立了更稳定的蓄水系统;组织起了简单的巡逻队,抵御小偷小摸和霍顿零星派来的破坏者;甚至通过反水的底层安保人员,搞到了一个老旧的、还能勉强接收信号的收音机,在深夜调整频率,收听外面零星的、关于凡盟的消息。
霍顿终究还是知道了。
一个贪婪的成员,幻想着用“凡盟”的秘密和亚克这个“头目”的信息,换取全家进入中层区做最低等仆役的机会,向巡逻队告了密。
霍顿勃然大怒。
他愤怒的,从来不是这些流民种出了点东西,搞出了净水装置。他愤怒的是,这些人竟然敢不经过他的允许,自己搞出了一套活下去的方法,一套不依赖他、不被他掌控的生存体系。这动摇了他绝对的统治根基——掌控一切生存资源,包括希望。
一个黄昏,亚克和几个核心成员正在查看新的种植点时,被堵住了。
带队的,是霍顿手下最臭名昭著的打手头子“毒蛇”,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眼神凶狠的手下。毒蛇以残忍闻名,最喜欢将“不听话者”慢慢折磨致死。
“小丑,你没死成,回来搞这些恶心玩意儿?”毒蛇咧嘴笑着,露出黄黑的牙齿,用枪管狠狠戳了戳亚克的胸口,然后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架子正在生长的豆苗。嫩绿的枝叶在肮脏的地面上被践踏成泥。
老汤姆目眦欲裂,想冲上去拼命,被亚克死死按住。凯和其他人拿起简陋的武器——钢管、撬棍、削尖的木棍,紧张地对峙着,但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绝望开始蔓延。
“把这些鬼东西都砸了!把这些脏虫子都抓起来!霍顿老爷要亲自‘审问’!”毒蛇狞笑着下令。
打手们上前,枪口指向众人。冲突一触即发,血光似乎已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亚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不是冲向毒蛇,也不是躲闪,而是向前一步,走向了那些打手中,一个面孔稚嫩、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的年轻人。他记得这个少年,叫米克,加入霍顿手下不久,有个妹妹在外壁,得了痢疾,快要病死了,他偷药被抓住,毒打一顿后反而被吸纳,因为“够狠,但有个把柄”。
亚克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米克,你妹妹丽莎,高烧三天了吧?咳嗽,咳出血丝?你偷的药,没用,对不对?”
那少年猛地一震,惊愕地看着亚克,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我们种的那些藤薯叶子,虽然不好吃,但煮水,能退一点烧,能润肺。我们的滤水装置,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你妹妹喝的水,没有虫卵,没有腐菌。”亚克继续道,目光扫过其他打手,掠过他们或麻木或凶狠的脸,“你们很多人,家人、朋友,也在外壁,对吧?在挨饿,在生病,在等死。霍顿老爷给你们吃的,给你们喝的,让你们有力气拿着枪,对着和你们家人一样在等死的人。”
他指着地上被践踏的幼苗,指着旁边被踢倒的净水桶:“我们只是在墙上种一点活命的东西,弄一点能喝的水。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从垃圾里、从墙缝里找一条活路。这有错吗?”
“你们今天把这些砸了,把人抓了,杀了,能得什么?霍顿老爷多赏你们半块面包?然后呢?你们的家人,就能吃饱了?病就能好了?就能不用每天喝粪水,不用看着自己的孩子拉肚子拉到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突然变得有些寂静的平台上回荡,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枪在你们手里。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当霍顿老爷的鞭子,抽打这些和你们亲人一样在等死的人。也可以选择,转过身,看看你们背后那些眼睛。”
他指向平台边缘。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无声地聚集了不少外壁的居民。他们沉默地站着,看着,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积压已久的、灰烬下的余火。
打手们僵住了。有人眼神闪烁,避开亚克的目光;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有人喉结滚动。那个叫米克的少年,脸色惨白,手里的枪口,不知不觉垂了下去,指向地面。
毒蛇暴怒,感觉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妈的,你找死!煽动叛乱!”他举起枪,对准亚克的脑袋,“我先毙了你这个……”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亚克,是毒蛇。开枪的是他身边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打手,此刻他脸色苍白,枪口冒烟,嘶声对其他人喊:“老子受够了!我老婆就是喝了脏水,拉肚子拉死的!我给这混蛋当狗,当刽子手,连给她找片干净下葬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呢?你们还想当多久的狗?!”
一瞬间的寂静,然后是混乱。几个打手扔下枪,转身就跑。剩下的面面相觑,最终,在络腮胡子通红的眼睛和亚克平静的注视下,在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沉默的外壁居民的目光中,没有人再把枪口指向亚克他们。
毒蛇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亚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背后已被冷汗湿透。他赌赢了,赌赢了人性深处最后一点未泯的微光,赌赢了这些“守卫”内心深处,对自己和家人命运的恐惧与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对那个开枪的络腮胡子和放下枪的米克说:“如果你们没地方去,可以留下。但这里的规矩是,一起干活,一起分吃的,一起保护大家,不欺负人。想清楚。”
那天之后,“凡盟”的存在,不再是秘密。
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大。加入的人不再是几百,而是上千,并且开始出现零星的、低级的守卫带着武器“反水”。
他们不仅开辟了更多的种植点和净水站,还开始尝试用废旧材料收集雨水,建立更稳定的蓄水装置;组织起更严密的巡逻队,抵御霍顿的破坏;甚至把亚克带来的农业AI模型,装在了一台老旧的终端上,接入了高山堡废弃的内部网络,用来优化种植方案。
霍顿的统治根基,真正开始动摇了。
尖顶区的奢华酒会依旧,但音乐似乎不再那么刺耳,偶尔会突然中断,传来霍顿摔东西和咆哮的声音。外壁的黑暗里,开始有了一点一点,微小却执拗的亮光,以及一种缓慢凝聚的、沉默的力量。
人们看彼此的眼神,少了一些兽性的凶狠,多了一丝迟疑的探寻,以及……隐隐的期待。
亚克知道,决战不远了。
霍顿不会允许第二个权力中心,尤其是这样一个基于“互帮互助”和“技术自主”的权力中心出现。但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是几千双在黑暗中重新燃起一丝火花的眼睛,是那些简陋但能救命的绿色植株和净水装置,是逐渐清晰的、关于另一种活法的想象。
那天夜里,在最大的那个被他们称为“一号农场”的通风井平台边,亚克就着一盏自制油脂灯的微弱光芒,对围坐在一起的核心成员们说:
“霍顿一定会来,用他最狠的手段,想把我们连根拔起。我们不能硬拼,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我们有什么,他们有什么,他们在为什么卖命。”
他指着自己带来的、如今已接入废弃网络的老旧终端,上面显示着简单的数据——种植面积估算、净水产量、成员健康状况统计。“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我们是怎么活的。公平,分享,互助,靠自己。也要让霍顿手下那些还拿着枪的人看清楚,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在过什么日子,而我们,能提供什么。”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种植的方法,净水的方法,教给每一个想学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凡盟’的人,只要他想学,就教。第二,”他看向老汤姆和玛丽,还有那个络腮胡子前守卫乔,“去找那些还有良心的、家里有难处的守卫,接触他们,不用劝他们立刻反水,只要告诉他们,凡盟有什么,他们如果有一天没处去了,这里有条活路,给人走的活路。特别是,那些家里有孩子生病的。”
少年凯摩挲着自己残缺的手指,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亚克,我们……我们真的能赢吗?我是说,真的能把那尖顶子掀了?把……把‘乐园’拆了?”
亚克沉默片刻,看向手中那本老陈手绘的、已被翻得卷边的小册子扉页,那里用中英文写着同一句话。他轻轻念了出来,用中文,尽管发音生硬: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憔悴却坚定、甚至开始有了一丝生气的脸。
“我们,”他缓缓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已经是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