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走至后院,汝仙三言并作两语把刚才简萍秋到访之事当笑话学与梅姿听,梅姿闻言略皱眉头,心头暗生忧虑。正说话间,就听后院屋里传来王师傅的咳嗽声,二人掀帘进屋,只见琴师王师傅正半靠着木椅,手扶胸口,犹自咳个不停,梅姿忙放下琴弦上前扶住老人,替他后背顺气道,“王师傅,这样不行,还是得请个大夫来看看,这样一直咳怎么是个事”
王师傅六十上下的年纪,一手胡琴当年在绍兴也是名动乡里,早年跟着回乡的银枫到处搭草台,因信银枫的人品,便一直留在了方家班。这回更是不顾年迈,跟着银枫又从乡下来到了上海滩,毕竟年老体衰,加上连月演出,力有不逮。春寒料峭,江风冷凉,不觉便染了风寒,途自咳个不停。梅姿心下着急,转身便欲去禀明银枫延请大夫。王师傅颤危危地伸手拉住梅姿道:“班中现下正艰难,不要为了小老儿这点小事,烦劳班主——咳——”不待说完又咳了起来,梅姿忙扶住王师傅,着急道:“王师傅,你且宽心,不用班里的钱,我有钱,我去请大夫给您看病。”梅姿见王师傅还欲再劝,忙使了个眼色给汝仙,汝仙会意,早从一旁端来温水,缓缓扶王师傅喝下。这边梅姿转身便快步出了后院。前院里人还没散,月琴正在廊下教小徒弟身形,见梅姿面有凄色步履匆忙要往外跑,赶忙叫住询问,
“梅姿,出了什么事,着急去哪?”
梅姿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哽咽道:“王师傅咳得厉害,脸憋得涨红,喘不上气来,我要去请大夫,他偏说不给班中添麻烦,不让去。”说着便欲再走,月琴道:“这个老货,自己都病的要死,还管这么多,你且别忙着去,我问你,身上有钱吗?”梅姿双手捏着衣角,低声道:“有,有一些”
月琴道:“你那两个子哪够,我这里有一些,你拿着快去。”说罢便掏出布包,拿了出几枚桐板递给梅姿,梅姿连忙摆手推拒:“您这钱是班里日常用度的,我怎么能拿这个钱?我,我还有以前攒的月银……”
“你有没钱我还不知道?再说了,王师傅是方家班正经的弦子师傅,他生病了,班里自然要管,哪有你掏钱的道理?!”说着硬是把手里的铜板塞到梅姿手里,两人正推诿间,银枫不知何时来到近前,手中拿了个银角子放在梅姿手里,温声道:“月琴说得对,王师傅是我方家班的人,生病了我们方家班自然要管,你快去请大夫,月琴跟着去。”说着拍了拍月琴,自己转身朝王师傅屋里走去。
这边梅姿与月琴领了银钱,匆匆走出小院。小院外巷道的青石板路被过往行人踩得发亮,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石库门房子,半空中挂着不知谁家晾晒的衣物,光线难入,显得环境更加狭窄逼仄。此时正值晌午,弄堂里许多人家正在生火做饭,饭菜香夹杂着老弄堂特有的霉味在空中弥漫。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叫卖声往来不绝,一路都是「桂花糖粥 ——」「修洋伞 ——」的叫卖声,倒也十分热闹。二人侧身避过人群,三拐五拐地到了弄堂口。那里有一位老郎中摆药摊,那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干瘦身形,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边放着的药箱是磨得发亮的旧樟木箱子,里面装着草药、银针、自制的丸药。弄堂里的街坊都尊称他为张先生。他在这一带行医二十多年,专给弄堂里的穷苦人家看病。诊费公道也时常让人赊账,实在没钱的,给点米面粮食也能看病,是个顶顶好心的。
二人走至摊前只见张先生正给一个黄包车车夫看腿伤,张先生认得她俩,见她二人结伴而来,手中包扎不停,只是抬头笑着招呼:“哟?二位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方班主哪里不舒服吗?”
“张先生,是我们班子上的王师傅,年纪大了,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给看看。”月琴忙递过银角子,“诊费您先拿着,药钱我们再另算。”
张先生摆了摆手,把钱推了回去:“王师傅我认得,上次来我这抓过药的,都是老熟人了,我们先去看看,诊费看完再说,稍等片刻。”,边说边加快了包扎的动作,一时送走车夫,忙收拾了药箱,跟着月琴、梅姿二人回小院。
进到后院,王师傅还靠在木椅上喘气,银枫在一旁蹙着眉躬着身,正低声安抚王师傅。汝仙拿着热毛巾正给王师傅擦嘴,见张先生进来,王师傅挣扎着要起身,张先生连忙按住他:“老王,别动,我给你把把脉。”
张先生搭着王师傅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眉头越皱越紧:“还是老毛病,这回风寒入肺,又累着了,再拖下去,要成肺痨的。老王,你是一点不听劝啊,上回便嘱付你不可太过辛劳,你看,不听话,又加重了!”
王师傅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穷人命贱,哪能天天躺着歇息。咳咳……”
银枫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张先生,您尽管开药,别为省钱,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班主……”王师傅还要阻止,却听张先生说道:“老王,你这病非一朝一夕所得,还是要好好休息,你们戏班的情况,我们邻里街坊邻里的也看在眼里,心中有数。我先给你开一个方,把咳嗽稳一稳,以后少上台,多休养,热汤热饭比什么药都管用。”说罢便打开药箱,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个方子,嘱咐梅姿道,“我先开三副小青龙汤止咳,其他的就是再慢慢调理,劳烦梅姑娘再跟我跑趟去抓药。”说罢便收拾药箱,月琴忙把银角子塞给了张先生。
院里折腾了一天,几人已是人仰马翻,好容易熬到晚间,梅姿犹不放心,坚持留在后院照顾王师傅。旁人皆道梅姿心软良善,唯独班里老人知晓梅姿过往曾蒙王师傅大恩,汝仙亦曾听闻班内老人说起过这桩往事,心下亦是清楚,便由着梅姿照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