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黔西的雨水渐渐收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一场比一场小,从饱满的雨滴缩成细密的雨丝,再缩成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连雾也散了,露出松林后面干干净净的山脊。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喂了半个春天,绿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月寒潭拿铲子又铲了一遍,铲到石狮底座旁边时发现那道裂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几根极细小的野草,两片嫩叶还顶着露珠。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拔,绕开那几根野草铲下一级台阶。沈道生拿了把小铲子跟在后面,铲到裂缝边看见那几棵野草,也绕开铲下一级。
三月末的阳光还带着春末特有的柔和,不烫人,但晒久了也会出汗。明静趁着好天气把大殿里的经书搬到院子里晾晒。经书在石洞里藏了一冬,纸页间吸饱了山中的潮气,摸上去凉丝丝的,书脊的麻线也有些松。他一本一本摊在竹筛上,晒完一面翻一面,发现手抄本《清静经》的封底边角又豁了一道毛口。习惯性抬头想喊“寒潭你来看看这本”,结果看到月寒潭刚铲完青苔正拎着扫帚蹲在石狮旁边,蹲在那儿从袖口暗袋里摸出那颗青灰色石子,和石狮底座上嵌帚柄的裂缝比了比——裂缝边新长出来的野草把那道老豁口遮住了一个角。他把石子攥在手心坐回石阶上,看明静把晒好的经书页一页一页收进干净的麻袋里,目光从书脊上“上善若水”那几笔旧墨上滑过去。
老刘又来了。挑着扁担走得满头是汗,扁担头上挂着一包东西。不是萝卜干,不是野蜂蜜,是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他说婆娘用去年收的玉米磨的,让他背上山给道观尝个鲜。明真把玉米面倒进陶盆里,金黄色的面粉带着新玉米特有的甜香,细得像筛过的黄沙。“玉米面可以煮糊糊,”明真把陶盆搁在灶台上,转头问沈道生,“山西喝不喝玉米糊糊?”沈道生说山西不喝糊糊,山西用玉米面蒸窝头。明真没见过窝头,明静也没见过,明止说他在懒板凳见过苗家阿姐用竹蒸笼蒸苞谷粑——不是窝头,是苞谷粑,用新鲜玉米磨成浆裹在玉米叶子里蒸熟。明真想了想,说观里没有新鲜玉米,先煮糊糊。
玉米糊糊煮好了,金黄色的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明真放了点盐——还是咸的。明止端碗尝了一口又烫得直扇嘴,但没停下继续喝。沈道生喝完糊糊说比山西的窝头稀,但比粥稠。明真说你山西人什么都要和山西比一比,沈道生说明年来紫霞山也三年了,总得找个东西比比,不比不知道这里的好。明真没再搭话,把他吃完的糊糊碗往灶台里推了推,从旁边锅里又盛了小半勺添进他碗里。
三月末的最后一天,明止拿剩下的柳木削了两只馒头大小的木碗。他坐在柴房门口就着天光把碗耳打磨得溜光水滑,指尖一摸找不出半根毛刺才放在月寒潭和沈道生铺位上。月寒潭晨起第一回端起新木碗递给沈道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用惯了的那只旧陶碗换给了自己。
四月初,明静从山下带回一封信。不是段明远写来的,是何郎中写给他的:广西那边托商船捎来段明远的消息——他在南宁立住了脚,打算在驻地附近支张桌子教新兵认草药,学着何郎中从前在叙州府那般挂个义诊牌子。“段上尉说今年中秋还是会把盐饼捎到赤水码头。还有,”明静把信纸翻过来,“他说他学会炒茶了。不是用铁锅,是用竹扁担晾青,说比铁锅炒出来的茶多一道竹香。要是中秋前炒得好,就把第一批竹香茶和盐饼一起寄过来。”
月寒潭听完把灶台上那只陶罐挪过来——罐底还剩最后一小撮盐,是去年冬天那批井盐的底子。他拿指尖蘸了点搁在舌头上,咸味淡了,但也快该换新盐饼了。窗外松针又落了一层,他拿起扫帚走出灶房,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和三年前初遇那天一样。
阶扫到一半,他停下来往山门外看了一眼。没有人。但他知道中秋会有人来——不是挑夫,不是溃兵,不是段明远。是那个穿藏青长衫的人。那人现在不在山上——替懒板凳赶马帮去了,跟明静说过几天就回来。他把扫帚靠回石狮旁边进屋煮玉米糊糊,煮完把灶台上的碗擦了一圈,等着他回来喝水。把玉米面袋子系紧放进米缸时,他记得那个人第一次巡山回头对石墩上的水壶说过——这壶水温得刚好,薄荷再多放两片。明天再多放两片。明天是四月初一,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