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堡的外壁,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霍顿掌权后,彻底切断了对外壁流民的所有物资供给,甚至连尖顶区的残羹冷炙,都不允许随意倒掉。他要让外壁的流民彻底陷入绝境,让他们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撕咬,互相背叛,永远没有力气团结起来反抗他。
他的目的达到了。
外壁的窝棚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尸体在清晨被拖走,扔进旁边的沟壑里,很快就会被野狼啃食干净。为了一处稍微干燥一点的墙洞,两个男人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亲兄弟能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曾经的邻里、朋友、甚至亲人,在生存的绝境里,都变成了互相提防的野兽。
霍顿很满意这样的局面。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尖顶区的落地窗前,用望远镜看着外壁的流民互相厮杀,像看一场有趣的斗兽表演。他会偶尔往下扔几袋面包,看着流民们疯了一样哄抢,看着他们为了这点可怜的施舍,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哈哈大笑。
他还恢复了尖顶区的“乐园”,甚至比以前更过分。他让手下开着装甲车,出去扫荡周边的流民据点,掠来更多的孩子和女人,囚禁在乐园里,供他和手下的亲信取乐。不听话的,就直接扔给外壁的饿疯了的流民,连全尸都留不下。
整个高山堡,彻底变成了霍顿的私人王国,一座吃人的、垂直的坟墓。
而亚克,依旧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丑。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小丑外套,脸上画着夸张的笑脸,在外壁的各个角落游荡,给人表演滑稽的动作,换一口吃的。他会在尖顶区的酒会里,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发出癫狂的笑声,任由权贵们往他身上扔酒瓶、吐口水,只为了能换一块面包,活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在装疯卖傻的日子里,摸清楚了高山堡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监控死角,每一处安保岗哨的换班时间。他记住了每一个被拖进尖顶区的孩子的名字,记住了每一个在霍顿的暴政下死去的人的脸。
他也找到了妹妹的结局。
那天他在尖顶区的后厨表演,听到两个仆役闲聊,说有个叫莉娜的小姑娘,性子太烈,咬了霍顿一口,被霍顿下令扔进了防洪堤下的洪水里,喂了鱼。
那一刻,亚克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夸张的笑脸,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咬着牙,把眼泪和呜咽,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从那天起,他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
他活着,只剩下一个目的:杀了霍顿,毁了这座吃人的高山堡。
IPCC发布了最终红色预警:北半球将遭遇人类历史上最强的超级热浪,全球海平面将加速上涨,超级风暴潮将席卷所有沿海城市,全球农业系统将面临全面崩溃。
末日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整个北美大陆,彻底陷入了混乱。城市瘫痪,帮派横行,饥荒和瘟疫四处蔓延,越来越多的流民朝着高山堡涌来。而高山堡的尖顶区,却陷入了极致的末日狂欢。
霍顿几乎每天都在举办酒会,带着手下的亲信和附庸的权贵,彻夜不眠地喝酒、享乐。他们把粮食酿成酒,把干净的水用来浇灌室内的花园,把掠来的孩子当成取乐的玩具,仿佛要在世界终结之前,把所有的奢靡都享受个遍。
他们对外界的灾难视而不见,对外面饿死的人视而不见,对脚下外壁正在死去的流民视而不见。
他们甚至觉得,这场灾难是好事。死的人越多,剩下的资源就越多,他们就能在末日里,活得更久,更舒服。
霍顿也越来越疯狂。他看亚克的小丑表演,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苛刻。稍有不满意,就让手下把亚克拖出去打个半死。
终于,一个傍晚,霍顿在酒会上,看着表演完的亚克,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他挥了挥手,对着手下,语气轻描淡写,像掸掉一粒灰尘:“看腻了。脏兮兮的,处理掉。明天,我不想再看见他。”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架起了亚克,朝着防洪堤的方向拖去。
亚克没有挣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夸张的笑脸,嘴里发出癫狂的笑声,像真的疯了一样。
直到被拖到防洪堤的边缘,脚下就是几十米的落差,底下是浑浊咆哮的洪水。十几支枪指着他,尖顶区的栏杆上,趴满了看热闹的权贵,他们欢呼着,吹着口哨,喊着“跳啊小丑!”“最后再笑一个!”。
亚克停下了笑声。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那些兴奋扭曲的脸,掠过霍顿漠然的神情,掠过脚下这座吃人的、垂直的坟冢,掠过那些在墙洞里偷偷看着他的、麻木的流民的眼睛。
他咧开嘴,露出了最夸张、最癫狂的一个笑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后仰倒,坠入了冰冷的、咆哮的洪水之中。
尖顶区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霍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转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他永远不会知道,亚克没有死。
坠落的瞬间,亚克早就看准了防洪堤下一块突出的混凝土平台,他借着坠落的惯性,狠狠砸在平台上,强忍着剧痛,翻身滚进了旁边的排水管道里。他在黑暗的管道里,爬了整整一夜,最终顺着水流,漂进了下游的河道里。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声悠长、低沉的汽笛声。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涂着红十字的白色医疗船,破开迷雾与水汽,朝着他的方向驶来。船首,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阴郁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在乎了。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流逝,他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硬板床上,身边是穿着白色制服、亚裔面孔的医护人员。
那个温和的女人告诉他:“你醒了。别怕,你安全了。这里是凡盟号医疗船,中国国际救灾船队。”
安全。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后来,他跟着这艘船,跨越了整个太平洋,去到了一个叫湘北的地方,走进了一个叫凡盟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到了没有高墙、没有堡垒、没有尖顶区的世界。看到了人们一起种地,一起修水渠,一起建房子,有饭一起吃,有病一起治。看到了老陈带着所有人,从洪水退去的荒原里,开垦出了一望无际的麦田。看到了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从独裁精英手里抢回了属于自己的算力,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服务器机房,用AI技术种庄稼、修水利、救死扶伤。
在那里,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不用互相撕咬,不用靠踩在别人头上活下去。原来人可以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活着。
也是在那里,他终于和那个穿着小丑外套、蜷缩在墙洞里的少年,达成了和解。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到那座吃人的高山堡,把这里的光,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