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黔西的雨水多了起来。不像惊蛰时那样细密如丝，谷雨的雨是饱满的，一滴是一滴，落在石阶上会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砸在松针上能把松针从枝头打下来，铺得满阶都是。月寒潭一天要扫两次阶，早晚各一次，帚柄上的竹篾被雨水浸了又晒、晒了又浸，颜色从青黄变成了深褐。照这个扫法帚柄还能撑到立夏。
山上的野茶树被雨水催得疯长。令狐无尘上次在北麓摘社前茶时茶树才刚冒嫩芽，过了谷雨，嫩芽已经舒展开成了巴掌大的叶片，边缘带着细锯齿。巡山时经过那棵老黄杨树，低头看了看茶树根旁边的岩石——蹲下来拿短刀在岩面上刻了三道浅浅的横线：一道是去年霜降前踩点的位置，一道是惊蛰后新发的茶芽高度，一道是谷雨时茶树的叶片宽度。不是做什么记号，巡山的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就像月寒潭把松针拢成排。
谷雨这天明静从山下回来，背篓里装满了新鲜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全是春天刚长出来的嫩苗，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根上还挂着红土。他把草药倒在廊下摊开晾，一株一株择干净黄叶和杂草根，明真在旁边弯腰把他择好的湿车前草挪开些，免得压到刚晒半天的金银花。
“懒板凳那边在闹时疫。不是春瘟——是痢疾。何郎中说是喝了不干净的生水，谷雨前后雨水多，井水被地表水渗进去了。他一个人看不过来，托我问山上的小道长能不能下去搭把手。”月寒潭正把晒干的黄芩收进麻袋，听了这话把麻袋口扎紧，起身去拿药箱。沈道生也站了起来，月寒潭回头看他。“你留在山上。痢疾是急症，何郎中的摊子我看过。你在观里帮明真翻晒剩下的药材，把藿香和鱼腥草多碾一些——这两味治痢疾对症。”
月寒潭背着药箱下山了。懒板凳街上果然围了不少人，何郎中的义诊摊子前排了七八个病患，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有人靠在墙根下脸色发白。何郎中看见他来松了口气，把位置让出来一半——两个人共一张破桌子，桌子底下搁着两个药箱，一个从四川背来的，一个从紫霞山背下来的，肩带并排搭在桌腿上，皮都磨出了毛边。
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月寒潭回到山上时已经傍晚。道袍下摆溅满了泥，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上又叠了层药渍。他把药箱放在廊下换了身干净外袍，蹲在井边搓袖口上新沾上的泥点，搓了几下，泥浆从指缝里淌下来。令狐无尘从北麓回来看到他在井边，没说话，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井沿上。碗底磕在青石井栏上轻轻的一声。月寒潭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子拧干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刚添过柴的样子。
谷雨后第三天，老刘上山来了。他挑着扁担走得满头是汗，把两把新晒的萝卜干放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何郎中让我捎上来的，一盒新炒的苦丁茶。他说去年春瘟你们救了他的病人，今年谷雨痢疾你们又下山帮忙，他没什么好东西，就把自己炒的茶分一盒。炒得比我那回好——何郎中炒茶有十几年手艺。”
月寒潭接过布包打开，茶叶炒得火候刚好，叶片乌润卷曲，没有一片焦边。他反而想起令狐无尘炒糊的那锅社前茶，糊归糊，泡出来还是清的。他把这盒苦丁茶收进药柜最上层，摆在野蜂蜜旁边。药柜最上层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物产铺子：段明远的井盐饼、老刘家的萝卜干、野蜂蜜、苦丁茶、令狐无尘的社前野茶，每一样旁边都有签子写着来处和年份。他把签子转过来让字朝外，看了一眼——签子上没写炒茶的人名，但每一个名字都在他心里。
谷雨的最后一天，雨停了。傍晚出了太阳，西边的山脊上挂了一道极淡的彩虹。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石阶上的水渍还没干，被夕阳照得反光。沈道生坐在廊下翻晒藿香，抬头说贵州春天雨水真多。明真从大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山下农户这时候最忙。月寒潭靠在石狮旁边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又该添新水了。他把山门石墩上的空壶提回灶房灌满，顺手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松柴。松柴是明止新劈的，还带着松脂的涩甜，添进灶膛时火苗蹿高了一截，灶房里瞬时亮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