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带着低沉的咆哮冲上岸的。
超强台风“海燕”横扫中国东南沿海,风暴潮叠加天文大潮,一夜之间吞没了象山沿岸数十个村庄。老船长林满仓开着自家的渔船,在12级大风里闯了三个来回,从淹到屋顶的民房里,救回了37个被困的村民。
靠岸时,渔船的船舷被倒塌的房梁撞出了一道深沟,发动机几乎报废。林满仓踩着齐腰的海水,看着被洪水吞没的家园,看着身边一群刚从洪水里死里逃生、却还在忙着救别人的渔民兄弟,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
“咱们凑点钱,组个救援队吧。”他说,“台风只会越来越多,海水只会越涨越高,咱们靠海吃海一辈子,总得给落水的人,留一条活路。”
没有官方立项,没有财政拨款,甚至连一张正经的救援资质都没有。这群渔民把自己打鱼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凑了八十多万,买下了一艘退役的老旧客轮。船体长不到八十米,排水量只有三千吨,船体锈迹斑斑,发动机老化得厉害,导航全靠林满仓用了三十年的老海图和罗盘,医疗设备只有一个乡村医生背来的药箱,救生艇是大家凑出来的四艘二手快艇。
林满仓给它取名,叫凡人号,给救援队取名,凡人救援队。
在滔天洪水面前,这艘破船,就是凡人们联合起来,一起活下去的希望。
最初的日子,是走在刀刃上的日子。
没有专业救援培训,退伍海军出身的大副张磊,就带着大家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没日没夜地练救生、练堵漏、练抗风浪;没有先进设备,大家就跑遍了周边的拆船厂,从废弃船只上拆能用的声呐、对讲机、雷达,自己修、自己改;没有补给,大家就把自家打的鱼、晒的干货搬到船上,出海救援的口粮,全是自己家里凑出来的。
他们也付出过代价。一次台风天救援,两个年轻船员为了救一个被困在养殖排上的老人,被巨浪卷进海里,再也没上来。林满仓带着全船的人,在海上找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了一件印着“凡人救援”的救生衣。
那天晚上,全船的人坐在甲板上,没人说话。林满仓拿出凿子,在船舷上刻下了两个牺牲船员的名字,又刻下了八个字: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想走的,我不拦着。”他说,“但只要凡人号还浮在海上,我就会一直开下去。”
没人走。
这群最普通的渔民,就靠着这艘锈迹斑斑的破船,一次次冲进台风眼,救回了一个又一个在洪水里绝望的人。久而久之,周边受助的村民、出海避险的渔民、甚至路过的商船船员,都自发加入了救援队伍——有人带来维修工具,有人送来淡水粮食,有人凭着熟悉海况的本事当起向导,原本的“凡人救援队”,渐渐成了跨地域、跨职业的凡人互助联盟。
林满仓看着船上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看着大家不分你我、一起扛险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这艘船,早已不只是一艘救援船,它是所有凡人抱团的纽带。
转折发生在一个春天。
东海大坝前期勘察的工程船,在舟山海域遭遇突发风暴,船体触礁,船舱进水,通讯完全中断。凡人号收到了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林满仓没有丝毫犹豫,顶着9级大风,开着这艘老旧客轮,在风暴里航行了六个小时,找到了已经半沉的工程船。
他们不仅救下了船上23名工程师,还用自己焊的钢板,帮工程船堵住了漏水点,硬生生把这艘千吨级的工程船,拖回了安全港口。
当东海大坝总工程师登上这艘锈迹斑斑的凡人号,看着墙上贴满的救援记录,看着船舱里整齐码放的、修了又修的救援设备,更看着船上来自四面八方、却眼神一致的凡人,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你们,是真正的海上长城。”总工程师握着林满仓的手,“单打独斗的凡人,是一叶孤舟;联合起来的凡人,是无坚不摧的同盟。这艘船,该叫‘凡盟号’——凡人之盟,方能致远。”
这句话,说到了林满仓和所有船员的心坎里。当晚,全船人聚在甲板上,一致同意更名。林满仓拿起凿子,在船舷原有的“凡人号”旁边,深深刻下“凡盟号”三个大字,又在旁边补刻了一行小字:“凡人聚力,成盟同行”。那八个“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字样,依旧醒目,成了新名字最坚实的注脚。
官方正式发文,将凡盟救援队纳入东海大坝工程应急救援体系。新一代凡盟号的设计图纸,正式摆上了江南造船厂的绘图桌。
林满仓站在海边,看着手里的设计图纸,又回头看了看那艘静静泊在港口的凡盟号,红了眼眶。
他知道,这艘从凡人抱团里生出来的船,要带着“同盟”的信念,驶向更广阔的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