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可徐国强的人生,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
他依旧骑着电动车送快递,可心里的那团火,再也灭不下去了。休息的时候,他会跑到城郊的工地,看别人开挖机,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模仿着操纵杆的动作;晚上回到出租屋,他会翻出挖机的教学视频、维修手册,一看就是半宿。
改变他一生的节点,终于来了。
林野教授联合全球217名科学家,在《自然》发布了《全球碳失控的致死剂量》封面论文,算出了10亿吨的文明生死线;也是这一年,东海大坝主体工程已经开工,进入了核心坝体浇筑的攻坚期,面向全国扩招有经验的工程机械手,包食宿,待遇优厚,优先录用有抗洪抢险经验的机手。
招聘启事贴到了徐国强所在的快递站点,他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指尖把纸边都捏皱了。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旧疲惫,却在听到他要去修东海大坝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想去就去吧。爸没画完的蓝图,你要是能接着画,挺好。”
挂了电话,徐国强把那个旧玩具挖机揣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背着行囊,坐上了去往东海之滨的火车。
他结束了快递员生涯,半路入局,成为了东海大坝上万名建设者中的普通一员。
他终于站在了这片传说中的工地上。
目之所及,是人类工业文明的奇观:巨大的围堰深入海中,如巨人的臂膀;密密麻麻的施工机械,如蚁群般忙碌;混凝土搅拌站如钢铁山峰矗立;而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便是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的“海上长城”。
这里是中国对抗全球碳失控、海平面上升的核心生命线,是整个混乱世界里,最耀眼的希望之光。
他的“老伙计”——一台经过全面检修、适配海上作业的同型号黄河挖机,就停在他的工位上。他伸手抚过冰凉的机身,像握住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那两个曾在他人生低谷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人。
开工第一天的安全培训,点名台后,一个穿着合身工装、头发利落扎起的女孩,念出了他的名字:“徐国强。”
“到!”
他循声望去,瞬间愣住了。是小美。
小美也恰在此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她脸上瞬间掠过惊讶、复杂,最终化为一抹略显生硬的职业化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点名。仿佛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工友。
徐国强的心里莫名一堵,攥紧了手里的安全帽。
更大的冲击,在午休时到来。他去材料处申领劳保用品,路过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技术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他无意一瞥,看到了一个消瘦、脊背微驼、戴着厚眼镜的背影,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块显示器,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线路图和数据流——那是大坝施工的全局数字化调度模型。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时间瞬间凝固。是老王。
他比记忆中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窝很深,但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是隔着屏幕的冰冷和不容置疑,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深深疲惫却又异常沉静的光。
老王也看到了他。键盘声戛然而止。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敞开的集装箱门,默默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工地的喧嚣、海风的呼啸,在那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老王先移开了目光,扶了扶眼镜,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徐国强也猛地转身,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重逢了,却比陌生人更尴尬。愧疚、倔强、未解的疙瘩,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
他是半路入局的新人,而他们,已经是大坝建设里的核心成员。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却没想到,最终会在这座海上长城里,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