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极端天气已经开始在全球频繁出现,只是那时的人们,还没意识到,这只是超级灾难的预演。
手机疯狂震动:送往城东工业园的餐食,45分钟内必须送达,超时扣一半收入。地图上,整片区域一片血红。
“疯了吗?”徐国强低吼一声,拧动电门冲进了雨幕。
工地一片泥泞。他提着沉重的餐箱跋涉,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进泥坑,餐盒滚落泥水,饭菜混着黄泥,再也没法入口。
手机响了。工作群里,老王@他:“订单即将超时。效率即一切,请证明你的价值。”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别做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
四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眼球,直刺脑海。父亲浑浊的眼睛、自嘲的苦笑、那诅咒般的回响,与眼前冰冷的文字,在暴雨里重重叠叠。
泥水冰冷,心口的火却烧了起来。
“哟,送快递的,没事吧?”几个工友帮他捡起了散落的餐盒。
徐国强没说话,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一台黄色挖机——那是父亲当年开过的同型号老黄河,半个轮胎陷在泥里,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怎么,感兴趣?这可不是玩具。”
“我会开。”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冲动像失控的洪水。徐国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挖机旁。他蹲身摸索,以前听老师傅提过,老型号的备用钥匙,有时会藏在驾驶室下的储物格。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拉开车门,钻入。熟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瞬间裹住了他。握住操纵杆的瞬间,沉睡的记忆,在血液里轰然惊醒。
启动,引擎发出低沉可靠的轰鸣。挖臂抬起,铲起泥沙,平稳倾倒。动作连贯流畅,带着久违的韵律。
工人们鼓掌、吹哨。“神了!”“老师傅啊!”
那一刻,雨水、泥泞、超时订单、老王的催促……一切都隔绝在外。他仿佛回到了父亲的沙盘前,重新握住了那支画蓝图的笔。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
超时。订单取消。全额扣款通知。
老王的愤怒喷薄而出:“@徐国强你在做什么?!无故滞留,导致订单损毁!你的责任心在哪里?!”
委屈、愤怒、破罐破摔的邪火直冲头顶。徐国强按住语音键,对着话筒吼了回去:
“你的算法知道什么是泥坑吗?!知道什么是工地断头路吗?!你的‘最优路径’是飘在天上画的!我们这些跑腿的,在你眼里就是他妈的数据点,是耗材!你眼里除了数字,还有什么?!”
群里死寂。
小美的消息跳了出来,带着灭火的焦急:“都消消气……天气因素系统可能没计入……大家都难。”
争吵勉强压下。徐国强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掏出钥匙扣上溅满泥点的玩具挖机,用力擦去泥污,露出斑驳的黄色漆皮。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雨中沉默的钢铁巨兽。眼里熄灭已久的光,在雨水中艰难地、顽强地重新燃起。
他20岁,在碳失控的第一场预演里,重新捡回了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