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紫霞山上打了第一声春雷。
雷不是劈下来的,是从赤水河谷方向滚过来的,闷闷的,在天边碾了很久才传到山上来。松鼠从松树上窜下来一头扎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里,尾巴露在外面抖了半天。月寒潭正蹲在灶房门口剥松子,手里的松塔被雷声震得抖了一下,松子从鳞片缝里掉出来几颗滚到地上。他把松子一颗一颗捡回来放进碗里。春雷惊百虫,灶房墙角那窝蚂蚁又搬家了——从墙角搬到灶台后面的砖缝里,比去年夏至那窝搬得更远。沈道生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蚂蚁往高处搬,有大雨。黔西的惊蛰如果打雷又下雨,这一年的收成就不会差。
二月二龙抬头过后,山下的农户开始翻地了。月寒潭下山义诊时看见懒板凳那边的梯田里全是弯腰的人影,锄头下去翻出来的红土还带着冬天残留的潮气,在日光下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隔着田埂喊他:“小道长!今年春瘟还来不来?”他站住,说今年备了药,有人发烧就早治。去年春瘟他在这片梯田之间挨家挨户把脉、施针、灌药,石灰水滤三遍烧开加生姜汁,那是段明远留给何郎中的土法子。何郎中在懒板凳街上支了张义诊摊子,桌上搁个空碗,病人自己往里头放诊金,放多放少他不看。月寒潭路过时看到那张破桌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何郎中正用两根银针给一个苗家阿婆扎虎口——手法和沈道生从山西带来的沉取把脉不一样,但人救活了就是好手艺。
回到观里,月寒潭趁着日头好把药柜里存了一冬的药材搬到院子里翻晒。黄芩、藿香、薄荷、金银花,一样一样摊在竹筛上,摆满了整个前院。去年春瘟过后明静从山下采回新的一批,现在这批新药也晒了一年了,换了新的麻袋和油纸封口,从后山石洞搬进大殿药柜。沈道生蹲在竹筛之间翻看药材,拿起一味晒干了的土茯苓闻了闻,说比去年秋天那批又苦了一点——红土种出来的东西一年比一年烈。月寒潭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半晌舌头都被麻得发硬,回他一句今年的春瘟碰到这批药也得绕道。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背篓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包新晒的黄芩、两把苦丁茶、一小袋糯米。黄芩是何郎中匀给他的,说你们山上义诊也用得着;苦丁茶是老刘媳妇托人捎的,说春天湿气重,多喝苦丁茶能祛湿;糯米是苗家阿姐给的,说惊蛰吃糯米饭能粘住一年的福气。明真把糯米倒进盆里泡上,问沈道生山西惊蛰吃什么,沈道生说山西吃梨——惊蛰吃梨,一年不咳。黔西不产梨,明真泡了壶苦丁茶当梨水喝,喝完一抹嘴说比梨水苦,但去湿气是真的。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不是盐,是茶叶。不是买的,是在北麓半山腰发现的那棵老黄杨树根旁边的野茶树上摘的嫩芽,谷雨前的茶是明前茶,惊蛰前后的茶叫“社前茶”,比明前茶还早一旬。嫩芽裹在帕子里还湿着,不知在怀里捂了多久。明真接过去放在竹筛上晾,说明天炒一炒就能泡了。沈道生凑过来看,说这比山西的柿叶茶嫩,芽尖绒毛是白的,炒出来一定香。
傍晚又下了一场雨,是惊蛰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松针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大殿的瓦片上,把院子里晒着的药材竹筛淋了个遍。沈道生和月寒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竹筛往廊下搬,令狐无尘从灶房里出来搭了把手,把最远那只装金银花的竹筛在雨落密的最后一瞬拖进廊下。三个人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滴在石阶上,石缝里的青苔被雨水浸得鲜绿。
“惊蛰的雨是好雨。”沈道生说。
月寒潭把竹筛上的金银花翻了翻,还好没有完全淋透。令狐无尘靠在廊柱上把竹筒里的温水倒了一碗递给他,碗沿是擦过的——现在这个动作已经不用想了,倒水、擦碗沿、递碗,中间没有间隙。月寒潭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温水,那个人从去年冬天开始不再等他提醒温壶,每天巡山回来就自己往灶膛里添把柴,把水壶从灶眼挪到大火口边,等着他接过碗时水刚好是温的。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站在廊下看雨,碗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晃。
当天晚上明真用惊蛰雨泡了一壶新炒的野茶。茶叶炒得有点糊,令狐无尘第一次炒茶,火候没掌握好,几片嫩叶边缘焦了半圈,但泡出来的茶汤还是有社前茶特有的清苦回甘。明真把茶倒进几只茶碗里分给大家,明止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不苦嘛——话没说完喉底的甜回上来,睁圆了眼又呷了一口,放下碗时虎口上那道缠了好几天的麻绳松脱了半圈,月寒潭顺手帮他把绳扣往虎口光洁处挪了挪。
沈道生端着茶碗盘腿坐在廊下,望着雨后山门外那轮被洗得分外干净的月亮。松林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把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他忽然说山西的春天风沙大,不如黔西多雨湿润。明真说那你就在这儿多住几年,反正经堂里还缺个抄经的。沈道生低头笑了笑,喝了一口有点糊味的野茶,没说话,但那个笑已经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