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风也停了。悬崖上死一般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苏凝华站在崖边,身子在虚空里微微晃荡,像下一秒就会被雾吞掉。她手里攥着玉佩,指节泛白,像要把玉捏碎,又像要把它嵌进肉里。
林舒然在三丈外,横刀架在胸前。刀上的雪水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坑。她没有再逼近,只是静静看着,凤眼微眯,眼神冷得像腊月寒潭。
“交出玉佩。”林舒然重复,声音沉甸甸的,“留你全尸。”
“你做梦。”
苏凝华也重复了。但这次声音里没了尖利,只有筋疲力尽的沙哑,像破风箱拉出的残响。
两人沉默对视。
十年的光阴在这片寂静里翻涌。现代——大学宿舍里,苏晚璃帮她铺床、打饭、在她痛经时煮红糖姜茶,转身却在别人面前说“她不过是靠家里”。古代——侯府偏院,苏凝华跪着给她敬茶,眼里泪光盈盈,袖底藏着毒粉。
塑料姐妹。虚假情谊。她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真心?
“你知道吗,”苏凝华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快化的雪,“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我们刚上大学那会儿。你开保时捷来报到,我拖着蛇皮袋从火车站挤公交来。你笑着帮我提行李,说‘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林舒然没说话。她握刀柄的手收紧了些,骨节咔嚓响。
“但是后来……”苏凝华低下头,盯着掌心的玉佩,眼泪砸在裂纹上,“后来我发现,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你有疼你的父母,生来就有底气,不用算计就能拥有一切。我呢?我有什么?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不算计,我就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抢?”林舒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抢我的录取通知,抢我的玉佩,抢我的命?”
“对!”苏凝华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抢!我没有的,你也别想有!我就是要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
“痛苦?”林舒然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苏晚璃,你知道这十年里,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被你抢走的东西。是我曾经真的、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朋友。我容忍你的小动作,纵容你的任性,甚至在你推我下悬崖的前一刻,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你这么恨我。”
苏凝华愣住了。
她怔怔望着林舒然——那双凤眸里一闪而过的,是痛楚?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胜券在握的林知薇,也会疼?
“现在我想明白了。”林舒然缓缓抬起横刀,刀尖指向苏凝华的心口,“你恨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恨自己生在那样的家庭,恨自己没有我的好运气,恨你早就忘了怎么去爱、怎么去信。”
“闭嘴!”苏凝华尖叫,“你懂什么!”
她猛地举起玉佩,作势要往崖下扔:“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扔下去!同归于尽!谁都别想回去!”
林舒然没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块布满裂纹的玉佩,平静地说:“你扔吧。”
苏凝华僵住了。
“扔了它。”林舒然往前走,一步,两步,雪在脚下咯吱响,“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倚仗,没有退路,连那唯一让你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也没了。你扔啊。”
她在距离一丈处停下,伸出手,掌心向上:“或者,把它给我。我让你死得体面——给你立块碑,刻上‘苏凝华之墓’。而不是让你变成乱葬岗里一具无名尸。”
苏凝华看着那只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薄茧——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她嫉妒了十年、怨恨了十年,却又在某一个瞬间,莫名想触碰的手。
她低下头,再看玉佩。
裂纹在扩大。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或者说,正在消亡。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涌动、催促:用我,再用最后一次,隐身,逃跑,或者同归于尽。
再用一次,玉就彻底碎了。
碎了会怎样?
也许触发奇迹,也许……就是死亡。
“林知薇,”苏凝华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当初在大学,我没有嫉妒你,没有算计你,我们……有没有可能,真的成为好姐妹?”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在两人之间打旋。
林舒然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像刀刻的,“因为你骨子里,从来不信任何人。而我……也不想,也不敢再信你了。”
苏凝华闭上了眼睛。
她攥紧玉佩,感受最后一丝温热——然后猛地向后一仰,重心瞬间悬空。
“那就一起死吧!”她嘶吼,“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有!”
她松开了手。
不是扔玉佩,是张开双臂,向后倒去。身躯像凋零的落叶,直直坠向翻涌的浓雾。
而在坠落的瞬间,玉佩从她指间滑脱——没有落向深渊,反而划出一道弧线,朝林舒然飞去。
林舒然瞳孔骤缩,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刺目的白光炸开,吞没了整座悬崖、漫天风雪、两个女人的身影。
光芒里,无数画面飞转:大学宿舍,侯府深宅,云南的悬崖,燕州的雪夜……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悬崖上,只剩一只染血的绣鞋,和一道深深的滑痕。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那团浓雾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或者,正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