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立刻回应虚影的价码。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指尖沾染着灰败的、粘腻的腐败物质，像戴着一副死亡的手套。
权衡？
不，那太奢侈了。
他残破的躯壳里，每一丝清醒都在燃烧，化作燃料，注入那双灼痛欲裂的眼睛。
剧痛是白噪音，也是最好的屏障，让虚影难以察觉他真正“看”的方向。
他确实在看漩涡中心，那模糊的、如同水底倒影般摇曳的博物馆轮廓。
但更多的“视线”，如同探针，沿着虚影投射而来的、那些精纯阴气构成的“丝线”，逆向追溯。
剧痛让视野边缘闪烁着破碎的光斑，但也让某些细节以扭曲的方式异常清晰。
他看见了“锈蚀”。
那些斑块并非静止的污渍，它们是活的，像缓慢扩散的霉菌，沿着丝线的“规则结构”啃噬。
当虚影将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用于辅助他观察，那些丝线上某几处关键的“节点”，锈蚀的扩散速度便会肉眼可见地加快一丝。
虚影在消耗。
这个碎片空间，这个饿鬼道最后的遗骸，正在排斥这个来自“外部”的干涉者。
沈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内腑的伤，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却从绝望的冰层下渗出。
“市立博物馆…地下三层…特藏库。”沈夜嘶哑地、缓慢地吐出这几个词，每个音节都像砂纸摩擦着破损的声带。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顺着漩涡的指引茫然投向虚影，“那里…阴气很重，局里…一直要求加强封印巡查。”他顿了顿，喘息声粗重，“你想知道…它具体会落在…博物馆的哪个位置？地下？还是…会连同博物馆…一起抹掉？”
他抛出问题，声音微弱，却像投入寂静水面的石子。
他在试探，试探虚影对“焦点”的了解程度，更在试探虚影此刻的耐心——或者说，虚影还能在这个即将崩溃的碎片里，维持多大程度的“冷静”？
虚影的轮廓，那半透明的边缘，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如同水面被无形的风吹皱。
沈夜看得分明，就在虚影分神组织回答、调用更多“信息规则”来解释的刹那，连接虚影与这片空间壁障的丝线网络中，至少有三处“锈蚀”斑块，猛地扩散了一圈，颜色从黯淡转为死寂的灰黑。
“焦点是‘锚点’。”虚影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层万年不变的平滑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因规则侵蚀而产生的“颗粒感”，像是精密齿轮间卡入了沙砾，“是空间碎片回归现实的坐标印记。它会像钉子一样楔入现实结构，持续扭曲周围的规则。至于范围…”虚影停顿了，那半透明的手指微微屈伸，仿佛在计算，又像是在压制某种干扰，“取决于碎片最后的能量级。告诉我确切的观测结果，你的眼睛能‘看’到空间坍缩的轨迹。”
“轨迹…”沈夜重复道，声音愈发破碎。
他艰难地点头，动作牵扯到肋骨的伤处，让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他顺从地——至少表面上如此——将视线重新投向荒原深处的漩涡。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他将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被剧痛淬炼得尖锐的感知，孤注一掷地压向双眼。
“呃啊——！”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视野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紧接着，黑暗被无数尖锐的、燃烧般的光刺撕裂。
他“看”到了，漩涡中心的博物馆轮廓在剧烈震颤，仿佛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
更深处，构成漩涡的、那粘稠如血的暗红能量，并非平滑流动，而是充满了无数细碎、狂暴的断层与逆流，像一面即将彻底粉碎的镜子，每一丝裂缝都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规则。
他“看”向虚影的丝线，看它们与漩涡的连接点。
那里，能量的湍流最为混乱，丝线的“锈蚀”也最为明显，仿佛随时会彻底断裂。
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带着十死无生的决绝。
“轨迹…在乱…”沈夜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他的身体配合地微微抽搐，视线故意涣散、失焦，“能量…在向一点…疯狂坍缩…坐标…坐标在漂移…我需要…更集中…”他一边吐出破碎的词句，一边用垂在身侧、紧贴地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抠抓着身下冰冷的腐败物质。
指尖传来粗糙、湿滑、蠕动的触感，令人作呕。
但他凝神感受，在那片被阴气彻底浸透的物质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异样——滞涩，干燥，带着一种灼烧后的虚无感。
是秦烈之前引爆的阳气符箓残留的痕迹。
现实规则曾在此地撕开过一道微小的伤口，虽然早已被饿鬼道的阴气淹没、覆盖，但那道“伤疤”并未完全愈合。
他的手指，在那道无形的“伤疤”边缘，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画了一个歪斜的、不完整的符号。
不是守墓人的秘文，而是更简单、更基础的东西——一个指向性的箭头，指向漩涡中心，博物馆轮廓的某个特定方位。
一个基于他此刻扭曲视觉的、错误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颅无力地垂下，额头抵在冰冷粘腻的地面，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背证明他还活着。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用残余的感官死死锁定着上方虚影的每一丝变化。
虚影沉默着。
那冰冷的“目光”在沈夜瘫软的背脊和远处剧烈波动的漩涡之间移动。
丝线上，锈蚀在缓慢蔓延。
沈夜表演出的虚弱与观测困难，似乎合情合理——一个濒死的、被饿鬼道侵蚀的凡人，即便眼睛被升格，又怎能轻易看透空间崩解的轨迹？
虚影的轮廓，似乎更黯淡了一分。
他看向漩涡中心，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印证沈夜那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干扰”的汇报。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然后，虚影动了。
他没有再对沈夜说什么，而是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对着漩涡的方向，轻轻虚点。
沈夜趴在地上，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到荒原深处，那漩涡中心混乱的能量湍流，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朝着他刚刚用手指“标记”过的、那个错误的方位，微微偏斜了一瞬。
虚影似乎…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