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砸在眼皮上，又痒又冷，什么都看不清。
林舒然没眨眼。她盯着雪地上那些断断续续的血迹——不是一路淌过去的，是一滴，隔几步又一滴，像那个人走几步就消失，再走几步又从虚空里跌出来。二十个亲兵跟在她身后，踩得雪壳子咔嚓咔嚓响。
“娘娘，”裴朗喘着粗气追上来，声音被风撕得稀碎，“让属下去吧！这山太险，万一有埋伏——”
“没有埋伏。”林舒然盯着前方那道瘦弱的影子，影子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像盏快灭的灯，“只有她。她跑不远。”
她太了解苏凝华了。那女人左膝有旧伤，跑步时右腿会多拖半步，撑不过一炷香。隐身术更是个无底洞——每用一次，体力就漏一截。现在的苏凝华，应该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分散包抄，”林舒然抬手一挥，指尖冻得发僵，“从两边绕。看见人影立刻发响箭，别近身——她手里有毒刃。”
“是！”
亲兵散开，像撒网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雪林。
林舒然一个人走在正中间。横刀提在手里，刀上的雪水往下淌，顺着指缝滴进雪地。她没披斗篷，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哭了一样。她没擦。
山道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脚踝。空气稀薄，每次呼气都吐出一团白雾，在眼前散了又聚。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山顶。
雪突然小了。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一片平坦的雪地铺向远处，尽头是断崖，崖下是翻涌的云雾，深不见底。这个视角，和穿越前云南那家民宿后山的悬崖，一模一样。
苏凝华就站在崖边。
她没再跑。她转过身，面对着林舒然，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玉佩在雪光下泛着暗光，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表面，像一张破碎的脸。
两人相隔十丈。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苏凝华那件藕荷色的裙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泥和血糊在一起，头发散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那双杏眼亮得吓人，像两簇快烧完的火，临灭之前猛地蹿了一下。
“林知薇。”苏凝华开口，声音嘶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还真敢追上来。”
“这地方熟悉吗？”林舒然往前走，刀尖垂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云南，大理，那个民宿。你推我下去的地方。”
苏凝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不是我推的。是你自己扑过来抢玉佩，踩空了。”
“随你怎么说。”林舒然在三丈外停住，横刀抬起，刀尖对准苏凝华的喉咙，“苏晚璃。把玉佩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冻得人骨头疼。
苏凝华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裂纹还在扩大——她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维系着她最后希望的能量，正在往外泄，像沙漏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再用一次隐身，这块玉就会彻底碎掉。碎了会怎样？她不知道。也许永远困在这个时代，也许连命都得搭进去。
但她抬起了头。
她看向林舒然——那张在风雪里依旧明艳却冷得像刀子的脸。然后，一些画面突然涌了上来。
现代。十五岁那年。
她蹲在林家别墅外那棵梧桐树下，透过落地窗，看见林知薇在暖黄的灯光下弹钢琴。羊绒地毯，林父林母含笑站在琴边。而她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湿的试卷——年级第一，却换不来母亲一个笑脸。
那一刻她就知道，有些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你做梦。”苏凝华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林知薇，你以为你赢了？当上皇后就能把我踩在脚下？我告诉你——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有。这块玉，我宁可带着它跳下去，摔成粉末，也绝不给你。”
她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悬空。
林舒然瞳孔一缩：“站住！”
“怎么？怕我把你也拖下去？”苏凝华大笑，笑声尖利，像夜枭在风雪里哭，“来啊！你过来抢啊！再上前一步，我就拉你同归于尽！就像上次那样！”
她高高举起玉佩。裂纹密布的玉石在风雪里泛着最后一点微光。
林舒然没动。她盯着苏凝华的眼睛——那片疯狂的漩涡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恐惧？还是不甘？
“你不敢跳。”林舒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怕死。比谁都怕。你攀附二皇子，出卖侯府，给无辜的书童下毒让他一辈子说不出话——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活得比别人好一点、久一点？你现在跳下去，过往那些挣扎、算计、背叛，就全白费了。”
苏凝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瞬间铁青，嘴唇开始抖。
“闭嘴……”她嘶声说，“你懂什么？你生来什么都有——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在泥里爬！什么叫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我懂。”林舒然向前踏出一步，雪在脚下咯吱响，“正因为我懂，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玉佩，我留你全尸。让你死得体面点，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摔成肉泥。”
“体面？”苏凝华喃喃重复，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砸在玉佩上，“林知薇……你他妈的……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讲体面？”
她的手在抖，玉佩也跟着颤。
那道最深的裂纹，无声无息地，又蔓延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