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铁甲上,沙沙沙沙,跟蚕啃桑叶似的。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高岗上,黑色大氅被风扯得哗啦啦响。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支正在往前挪的军队——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了:三千从幽州偷偷调来的边军精锐。本指望他们当尖刀直插京城心脏,结果现在全在雪里艰难地爬。
“殿下。”亲信赵鹰策马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探子回报,前方三十里就是永定门。守军才两千,还是新帝的人——据说军心不稳。”
萧景琰没吭声。他从怀里摸出块冰凉的青铜令牌——苏凝华昨晚拼死送出来的信物,据说能打开京城西边一道偏门。那女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膝盖肿得不像样,眼神却亮得吓人,大笑着说:“殿下,林舒然以为她赢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还有这最后一手。”
他无意识地摸着令牌上的花纹,凉意让他保持清醒。三个月了——他从幽州潜回来,像条丧家犬在边境乱窜,全靠苏凝华那些阴损点子,才勉强攒下这点家底。现在,终点总算在眼前了。
“传令。”萧景琰收起令牌,眼神一下子变得阴狠决绝,“全速前进,子时前必须到永定门。进城后别恋战,直接冲皇宫——目标只有一个,擒王。”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铁甲碰撞的声音在风雪里闷闷地响。萧景琰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踏碎积雪,冲进山谷。
就在整支队伍全钻进狭窄谷道的瞬间——
轰隆!
不是打雷。是山塌了。
两边山坡上,原本盖着厚雪的“雪层”突然被整个掀开——露出底下早就埋伏好的黑甲兵。紧接着,无数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来。骨头碎裂的闷响比惨叫还刺耳。几乎同时,火箭像暴雨一样扎进人群,那火沾着雪水居然不灭,反而烧得更猛——掺了火油的毒火。
“中计了!”赵鹰眼睛都快瞪裂了,“快!保护殿下!”
晚了。
谷道前后两头,同时出现了伏兵。他们穿着亮银色的盔甲,在雪地里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领头那人骑着一匹白马,红斗篷在风里乱舞,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刀。
是林舒然。
她没穿凤袍,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头发用根银簪随便挽着,脸上还沾着烟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在冰天雪地里烧的火。
“萧景琰。”她声音不大,却奇怪地穿透了风雪和惨叫,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以为,我真会放你摸到京城门口?”
萧景琰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林舒然身后那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崔”字。靖安侯府的私兵,还有本该守京城大营的军队。他们不是应该在城里吗?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苏凝华的情报……”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萧景琰牙齿咬得咯吱响,“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林舒然策马往前一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她确实想帮你,令牌也是真的。可惜她不知道——她身边那个最信任的书童墨雨,早就是我的人了。她千辛万苦送到你手上的路线图,每一步,都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萧景琰浑身一震。
他突然想起苏凝华昨晚递令牌时的眼神——那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和期盼。那女人……那自以为是操盘手的女人,原来从头到尾也只是一颗棋子?她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其实自己早就进了别人的局?
“撤!”萧景琰从喉咙里吼出来,“所有人,从东边山坡突围!”
东边山坡上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裴朗带着禁军最精锐的三卫士兵出现在坡顶,手里的强弩齐刷刷对准了谷道。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二殿下。”裴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语气却冷得要命,“别来无恙啊。”
战斗——或者说屠杀——结束得特别快。
三千精锐被死死堵在窄谷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头顶还不停砸下滚木和毒火箭。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赵鹰拼死护着萧景琰往山谷深处冲,结果被林舒然一箭射穿膝盖,惨叫着摔下马,立刻被涌上来的士兵按在雪地里。
萧景琰没跑。
他一个人站在死人堆里,手里还握着把断剑,眼睁睁看着林舒然骑马一步步走近。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额角伤口流下来的血淌进眼睛,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红。
“好,真好。”他啐出一口血沫子,声音嘶哑,“我算计了整整十年,最后栽在一个女人手里。林舒然,你比萧景珩……狠多了。”
“过奖。”林舒然居高临下看着他,刀横在胸前,“殿下,降了吧。看在往日情分上,我留你全尸。”
“降?”萧景琰像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猛地暴起,断剑用尽最后力气刺向林舒然的马肚子,“我萧景琰可以死,绝不降!”
断剑被轻易格开。士兵们一拥而上,刀抵住他脖子,把他死死按跪在雪地里。萧景琰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山坡某个方向——
那里有个藕荷色的影子,正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拼命跑。
是苏凝华。
她本来跟在队伍中间,打算进城后再用隐身术开城门。伏兵一出现,她立刻催动了怀里的玉佩。一股滚烫的感觉猛然袭来——从没有过的烫,像块烧红的铁塞进心口。她感到自己的身影在空气里扭曲、变淡,周围的喊杀声也变得模模糊糊。
“隐身……快隐身……”她在心里疯狂地喊。
玉佩回应了。那股熟悉的热流涌遍全身,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半透明——看着萧景琰被抓,看着林舒然勒住马环顾四周。那双凤眼甚至扫过她站的位置,却像看空气一样,毫不停留。
苏凝华不敢耽搁,拖着那条瘸腿,跌跌撞撞往山谷东边爬。她知道那儿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往后山的悬崖。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林舒然找不到的地方,等玉佩攒够了能量,再从长计议。
爬到半山腰,她闪身躲进一个背风的石缝,才敢颤抖着掏出玉佩细看。
只看了一眼,血都凉了。
羊脂白玉上,那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纹,现在已经狰狞地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大半个玉面。裂纹深处泛着诡异的暗红,像玉在渗血。更可怕的是,她试着再次催动玉佩,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变得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
“不……不能碎……”苏凝华死死攥紧玉佩,指甲抠进裂纹,血珠子渗出来,和玉的温润混在一起,“你不能碎……你碎了我怎么办……”
远处隐约传来搜山的吆喝声——是林舒然的人。
苏凝华咬紧牙,把玉佩塞回怀里,贴着心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萧景琰被铁链锁着,像条狗一样被拖走。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顶跑。
那里是悬崖。
和穿越前,云南那个悬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