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故乡,农家乐院子里。
老梁终于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精力,放开了紧紧抓住炼师的手臂,软软地瘫倒。
周亦凡踉跄着抢前两步,把老梁抱住,靠在胳膊上。
这一刻,她对老梁所有的质疑、恐惧、怨怼,最终还是还原为守望相助的友情。
周亦凡撑着老梁,腾出一只手来扒开老梁的眼皮看了看,老梁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两下。
周亦凡长长出了一口气。
老梁的耳蜗里已经不再有鲜血流出,之前流出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耳边、颧骨和脸庞上暗红血渍让周亦凡胆战心惊。
“老梁,老梁……”周亦凡俯下头,在老梁耳边轻轻呼唤着,“梁大哥,你怎么样?”
所有人都在盯着周亦凡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帮忙。
只有周本平在一旁吃吃冷笑,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我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我知道……”
过了许久,老梁总算晃了晃脑袋,竭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暗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周亦凡。
周亦凡把耳朵凑过去,她知道老梁一定是有话要对她说。
老梁勉强地在周亦凡的手臂上撑起身体,让自己靠近周亦凡,虚弱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周亦凡忽然觉得有点哽咽:“没事儿,没事儿,老梁,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
这一瞬间,过去那么多年以来一起并肩作战的情景浮现在周亦凡的脑海里,她终于明白,对于老梁,她也许会怀疑,也许会戒备,但是绝不会仇恨。
老梁挣扎着慢慢起身,紧紧贴在周亦凡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亦凡忍住剧烈变幻复杂的心情,尽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其实,你歪打正着,不小心找对了人……”老梁嗫嚅着,“我的确就是真正的听觉者,另外那个人不是,那是一个圈套。”
周亦凡强烈地遏制住惶惶的心跳,死死地压低了声音:“谁的圈套?”
老梁突突地翻了两下白眼,双手紧紧扣住了周亦凡的手臂,喉咙中发出含混的声音,但是却无法听清。
周亦凡突然冷静下来,没有催促老梁说话。
老梁再一次慢慢地松开了双手,头一歪,昏死过去。
炼师浑身散发着无限地戾气、怨念,阴森盯着老梁,一言不发。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图,如果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轻易地把一个六感者震伤到七窍流血,这太可怕了。
尤其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力量与宛渠古墓之间有什么关联,如果宛渠之墓中也蕴含着这样一股力量的话,那么很可能即使凑齐了六个六感者,也一样无法突破。
或许将功亏一篑,但此时骑虎难下。
周亦凡拉过老梁刚刚坐过的那条凳子,把老梁轻轻靠住。
老梁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还有细若游丝的鼻息。
周亦凡站起来,平复了一下情绪,向医师说道:“麻烦你看一下好吧,现在只有你是懂得医术的……”
医师没有直接回复她,只是怯怯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看了也没有用,我没有任何器械和药物……老梅去买了,还没回来呢。”
说着,她偷偷看了一下炼师的脸色。
这句话再次触痛了炼师。
“我们本来有两个伤员……”医师有意无意地说着,“现在可好,有三个了,可是老梅怎么还不回来?”
医师的语气真诚,态度平和,甚至还有无限的担忧,但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在含沙射影。
炼师终于被激怒了。
他霍然转身,走到周本平面前。
周本平乜斜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嗯,我知道,嘿嘿,只有我知道!”
“周老师,你什么事儿都知道,你什么事儿都知道……”炼师面无表情,语气冷淡,“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周本平激灵一下,好像从梦魇中惊醒,恍惚中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啊哈,这么明显的问题你竟然没发现……”
炼师摇摇头:“我没发现。”
“有一个人,嗯,有一个人……”周本平嘶哑着说道,“一个人,她昨天在这里,今天也应该在这里,但是却没在这里,你说她是谁?”
炼师本来还在焦躁疑虑中茫然无措,周本平这句看似毫无头绪的话却点醒了他。
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俩到底在说些什么。
炼师愣愣地琢磨了一会儿,却慢慢弯下腰,双手恭恭敬敬地把周本平搀扶了起来。
周本平筋疲力尽,摇摇晃晃,脸上却是无比骄傲的胜利的笑容。
炼师用左手轻松随意地搂住周本平的肩膀,亲密得好像一对忘年交好兄弟。
但是他的手掌却不偏不倚地搭在周本平的锁骨位置上,周亦凡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这就是劫持和要挟。
但是周亦凡尽量隐忍。
炼师挥了挥右手,对周亦凡说道:“有件事儿麻烦你,周警官……”
周亦凡不动声色,等着他说下去。
“拜托周警官去帮我找一下我家那个老婆子……”炼师的语气老实忠厚,但是却散发出欲盖弥彰的恶毒用心:“我那个老婆子是个聋哑人,出去买东西很久了没回来,我想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你有这个义务帮忙找找看吧!”
周亦凡没有说话,一对大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半天,在炼师、周本平、老梁和在场的所有人身上扫了两遍。
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
周本平还在嘿嘿地傻笑,似乎浑然不在意。
“如果你找回了我老婆子,我会按照我们的约定把人交给你……”炼师说道。
炼师的这句话说得很阴险,周亦凡心知肚明,但是他权衡局势,决心承担下这个责任。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周本平,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前路艰险,吉凶未卜。
这不仅仅是找到老梅的问题,而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所谓的“跟老梅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谁。
但是周亦凡却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院子,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其实在这一刻,就连周亦凡自己都在诧异哪儿来的这么决绝的勇气,直到很多年以后,在某一个寂静的黄昏,周亦凡在打盹中突然再次从梦境的回忆里惊醒,在恍惚的一刹那,他终于明白,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掠而过,不着痕迹——你要坚持等到我回去找你,我相信你会应付,直到我回去找你!
在那一天面对茫茫未知的恐怖前行的时候,他寄予无限信任的不是周本平,不是老梁,也不是姜铁,而是那个人。
所以,他自己都感到奇怪……
所有人沉默了半晌,教师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的那个应该在却没在的那个人是谁?”
教师问得模棱两可,不知道他是在向炼师提问,还是向周本平提问。
不过,炼师和周本平都没有回答他。
教师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这时候,老七在她身后悄悄地说了一句:“二姐,难道你没发现,农家乐饭庄没有厨师和服务员来上班吗?”
厨师,那个粗手大脚、粗声大气、欢快爽朗的农村大妈。叫做“二姐”的那个妇女。
昨天下午,周本平在这里见过她。
按理说,昨天晚上厨师应该下班回家,但是今天早上应该再来上班。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出现。
炼师听了老七的话,厉声说道:“别瞎说,别听周老师瞎说,老七,我知道昨天晚上要出事,所以我打电话通知厨师今天可以休息,不要来上班了……不会是她。”
老七不明就里,讪讪地应了一声,其实不置可否。
周本平却又神憎鬼厌地笑了起来。
炼师不由得一阵恼怒,呵斥道:“你又笑个鬼?”
周本平一边傻笑,一边鄙视地说道:“别忽悠我们了,老奎,别忘了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家里根本没有电话!”
炼师一怔,随即阴恻恻地冷笑:“你别忘了,昨天的时候我还是伪装成老奎的假瞎子,既然我可以是个假瞎子,那老梅为什么不能是个假聋哑人,她也可以打电话的!”
周本平忽然笑得更加得意:“如果老梅也是伪装的聋哑人,那么你叫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就不必用写纸条给她了,不是吗?”
炼师蓦然收敛了脸上的冷笑:“周老师啊,你他妈的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未落,炼师猛地抓起捆绑着周本平的绳索,像拽一条死狗一样把周本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没等周本平叫出声来,炼师飞起一脚把周本平直挺挺地踹了出去。
炼师被彻底激怒了。
这是报复,也是发泄。
周本平被踹出四五米远,撞翻了一张桌子,瘫倒在地上,居然没有晕厥,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连番跌倒无能为力。
他的喉咙里吭吭哧哧地,不知道是在呕吐,还是在咳嗽。
炼师大踏步走过去,似乎还想痛下杀手。
教师急忙拦在炼师面前:“难道你想杀了他?”
炼师哼了一声,似乎算是默认。
教师急切地说道:“别忘了,你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炼师顿住了脚步,缓缓说道:“听觉者已经废了……”
很明显,炼师的意思是,听觉者已经被震废了,即使找到了最后的灵觉者,也不见得会有意义了。
但是,炼师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慢悠悠地传来:“你怎么知道我废了?”
炼师愣住。
教师,老七和山猫哥也都愣住了。
甚至周本平,也停止了喘息。
炼师慢慢地转过身去,看见靠在凳子上瘫软的老梁正在慢慢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却很稳健,完全看不出刚才奄奄一息的样子。
炼师的眼睛轻轻眯上,但是缝隙里却射出无比怨毒的光芒。
“你骗了我……”炼师说,“何必呢?”
老梁的脸色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色泽。他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我答应过周亦凡,要把他的哥哥和姜铁救回去……”老梁沉静地回答:“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那你为什么不趁着她在场呢?”炼师问道。
老梁沉吟了一下:“我不想让她看到太血腥的场面……”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周本平,接着说道:“在我眼里,他就像我的小妹妹。”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让她离开呢?”
“因为你老婆不在现场,她一定是有事出去了……”老梁笑着说,“所以你让我用听力去找她的时候,我就将计就计……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明白了……”炼师仿佛恍然大悟,却又懊悔不已,“没错,我要是需要人去找老梅的话,只有用他哥哥要挟让她去,否则……”他慢慢地环顾了一下院子里的人,喟然慨叹,“否则的话,我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去!”
教师心中忽然闪出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躲开了几步。
让老梁听觉老梅的去向,这个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如果没有这个提议,老梁也许就没有机会将计就计。
但是,不对!教师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不对!”教师贸然失声说道,“那么周记者呢?他怎么知道配合你,难道你们之前约定过?”
老梁摇摇头,似乎有点惆怅地回答:“你的理解有问题,难道你不明白吗?我的意图,只需要把炼师的思考方向引到老梅身上就可以了,至于周记者说的那些,根本就和我的用意毫无关联,只不过他的说法,无意中起到了迷惑作用。”
教师迅速地把老梁的思路捋了一遍,终于明白了。
老梁的言行,只是把老梅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而且云山雾罩,欲言又止。
周本平的话,只是表示他推测出来老梅和谁在一起而已。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俩的说法,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问题。
只不过殊途同归。
炼师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只不过,你确定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救他们出去?”
老梁无谓地笑笑:“你是当今时代少见的武功高手,我一个人也许对付不了你,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帮手……”
“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炼师好整以暇地说道。
当他知道老梁所说的老梅身处险境只不过是一个借故支走周亦凡的将计就计之后,他反倒放松下来了。
只要老梅没有危险,其它任何局面,他都无所畏惧。
以武功论,当今世上恐怕不会再有谁是他的对手。没错,高功已经死在他的剑下,还会有谁可以一战?
即使对方是个警察,哪怕对方有枪,他也无所谓。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地方幽幽地传来:“其实,他的帮手,就是我……”
炼师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僵硬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是谁!
“嗯,你在想什么?”
在城乡交界的早市油条摊子上,老头子刚刚要讲到接下来两年里的恐怖遭遇,他偶然一睁眼,看见闻道士心不在焉怔怔地坐着,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闻道士缓了一下思绪,问道:“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姓什么,叫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老头子反问道。
“因为,自从见到你,我总是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闻道士缓慢地说道,“我不记得你的相貌,闻不出你的气息,但是我想,你的姓名我总会有些印象吧……”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闻道士一直在沉静地等着他开口。
终于,老头子轻声说道:“我姓安……”
闻道士很用力地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纠结地摇摇头:“我,想不起来……”
老头子眼中流露出无限悲悯的神色,叹息着说道:“十年前,那场地震摧毁了你的记忆,你现在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真实的……”
闻道士居然淡定地笑了一下:“这些都不重要了,说说你的事儿吧,我们还是从遭遇UFO开始。”
老头子看着闻道士温和镇定的表情,逼视良久,终于确定闻道士所说都是真情实感,不禁慨叹一声:“你现在果然已经提高了不止一个境界,看起来,我选择让你来接替高功的位置是没错的。”
闻道士依然微笑着说:“还是先说你的事情吧,接下来的两年有什么恐怖遭遇……”
其实,老头子这句话让他心惊肉跳,只是尽量不露声色而已。
因为他虽然认不出这张面孔,但是却可以猜到 “姓安的”是什么人。
——可是,你既然认不准这张脸,你又怎么能确定他真的是那个 “姓安的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