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灯,一宿没灭。
林舒然独自坐在妆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青玉笔杆。面前的桌上铺着京城舆图,已经被朱笔点得密密麻麻。春杏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黄铜盆,盆里装着刚磨好的石灰粉。
“娘娘。”春杏声音发抖,“真……真要撒这个?这要是让人看见——”
“嗯。”林舒然没抬头,笔尖点在“朱雀大街”上,“苏凝华的隐身术,靠的是控制光线折射。只要空气里撒上足够多、足够细的颗粒,形成一层屏障——她就藏不住了。”
她顿了一下,淡淡补充:“这叫‘丁达尔效应’。说了你也不懂。去吧,吩咐下去,让朱雀大街两边所有商铺屋檐下,从西华门到皇城根,整条路都撒上面粉。记住,粉要细,要撒得像初冬的晨雾一样——薄薄的,均匀的,飘在那儿不散。”
林舒然站起身,披上那件红斗篷,边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闪:“让裴朗的人撤了。西华门……开门。”
春杏瞪大眼:“开门?”
“空城计。”林舒然嘴角勾了勾,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也冷得吓人,“她以为自己是暗处的刺客——其实不过是我今晚请来的客人罢了。”
寅时,风雪最大。
苏凝华带着三十个死士,紧贴墙根在阴影里快走。她走在最前面,胸口的玉佩贴肉发烫——隐身还在,但效果在飞快变弱,像快没电的灯,越来越暗。
“快。”她压低声音催,“过了这条街,就是皇城。”
突然,她脚步猛地停住。
前面的朱雀大街,空得吓人。没有巡逻的禁军,没有打更的梆子声,连条野狗都没有。厚厚的雪地平平整整,只有街道两边商铺的屋檐下,孤零零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雪里晃得厉害。
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对……太反常了……”身后一个死士忍不住低声说。
“闭嘴。”苏凝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硬压下不安,“继续走。”
她深吸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清晰的咯吱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两边商铺关着的窗户突然同时被推开。
窗口出现的不是人,是无数个吊着的布袋,被同时割开。
白面粉,混着呛人的石灰粉,像两股凭空掀起的白色巨浪,轰地倾泻而下,瞬间罩住了整条街。
苏凝华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漫天飞舞的白粉里,突然清楚地显出轮廓——就像一幅原本藏在背景里的画,被泼上了白颜料,她的身形一下子暴露了。
“中计了!”她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快撤!”
太晚了。
四周原本安静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黑影。手里的弩箭闪着寒光,连成一片。裴朗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像打雷一样炸开:
“放箭!”
箭像暴雨一样射下来。
三十个死士来不及反应,瞬间倒下一半。苏凝华就地一滚,躲进墙角。胸口的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铁,但她顾不上隐身了——在满天白粉里,她就像被聚光灯死死照着的演员,哪儿都藏不住。
“林知薇!”她嘶声怒吼,声音因为太愤怒太绝望都劈了,“你给我出来!”
长街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被慢慢推开。
林舒然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饮过血的刀。刀尖正往下滴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花。她身后,是黑压压、穿着盔甲的禁军——还有本该驻守别处的陈参将。
“苏晚璃。”林舒然望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这次,你跑不掉了。”
苏凝华背靠冰冷的墙,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抠着胸口的玉佩。玉佩烫得吓人,那道裂痕好像又深了点,感觉下一秒就要碎了。
她死死盯着林舒然,盯着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好啊……真是好算计……”
“抓起来。”林舒然干脆利落地挥手。
禁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苏凝华没反抗。她任由两个军士粗暴地按住肩膀,膝盖的旧伤被重重压住,疼得她眼前发黑。但被拖走之前,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林舒然,用尽力气,用口型无声地说:
“玉佩……还没碎呢。”
林舒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黑暗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那里,本来也该挂着一枚玉佩。
“我知道。”她对着风雪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所以,游戏……还没完。”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盖住了满地的面粉,也盖住了还没干的血迹。
但这一夜,朱雀大街两边的灯,破天荒地一直亮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