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挑夫们又成群结队地出现在紫霞山的山道上。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整个腊月都断断续续,过年那几天更是没人走——挑夫们也得回家吃顿团圆饭,哪怕家里只有半袋糙米和一碗咸菜,也得把扁担靠在门后歇两日。过了十五,门后的扁担重新上了肩,山道上的脚步声又从稀疏变回了稠密,天不亮就有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扁担钩子碰撞的叮当声,从山脚一路响到山脊。
月寒潭恢复了每天扫阶。大年初一歇了一天,初二早上他拿起扫帚时发现帚柄上的麻绳被露水浸松了,从明真的针线篮子里抽了根新竹签把绳扣紧了两道,然后弯腰从第一级台阶扫起。扫了快四年的阶,只有那一天没扫——不是因为师父说了“扫帚歇一天”,是因为他自己也愿意歇了。以前他觉得一天不扫阶就像少了一道呼吸,现在他知道这道呼吸不会断,歇一天,第二天拿起扫帚照样是那个角度。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他用脚尖把堆得太高的松针往下踩实了些,留出余地下次继续往上堆。还是同一堆松针,只是比年前高了一点。
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温着。去年除夕他温了两次水,正月初一也温了两次,到了正月十六水壶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添了——挑夫们上山讨水喝的频率就是天然的刻度,一壶水烧开,喝完了再烧,灶膛里的火从腊月到正月没熄过。
令狐无尘恢复了巡山。北麓那块被他撬松又加固的岩石,正月里他上去看过一次。藤蔓缠得紧紧的,松木楔子卡在岩缝里纹丝不动,他蹲在旁边把藤蔓又绕了一圈,把楔子往深处又敲了两下,然后拍了拍石头上的灰站起来。从北麓往山下看,赤水河的水位比冬天高了些,河面上有船——不是运兵船,是盐船。盐船吃水比运兵船深,船工撑篙时篙竿压得弯弯的,能一竿子扎到河底。滇军走了,盐船又回来了。河对岸的营帐早就拆光了,只剩河滩上一排整齐的地钉孔,被春草半掩着。
正月十八,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懒板凳那边新开了一家义诊摊子——不是道观开的,是个从四川过来的老郎中,姓何,以前在叙州府开医馆,川滇打仗把医馆打没了,带着一箱药几根银针流落到黔西。何郎中在懒板凳街上支了张破桌子,桌上放个脉枕,脉枕旁边放个碗——碗是空的,病人自己往里头放诊金,放多放少他不看。明静说他路过时看到何郎中用的方子和自己差不多,也是白虎汤加减,也用过芒硝代盐的法子,还特意停下来聊了几句。何郎中说去年春瘟时他在叙州府也用石灰水救过人,那个法子是从滇军一个姓段的军医那里学来的。明静把这句话带回来时,月寒潭正在碾药,碾轮推到一半停了。
“……姓段。”
“段明远。”明静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廊下,“何郎中说那个军医在赤水渡口待过,后来随军去了广西。临走前把石灰水的方子写给了几个沿途的郎中,说黔西湿气重春瘟容易反复,能救一个是一个。”
月寒潭把碾轮重新推起来,碾槽里的药材被碾成细粉,沙沙地响。段明远走之前做了很多事:往山门口石墩上放一块盐,往赤水码头代书摊压几块盐饼,往沿途郎中的方子堆里塞一张石灰水的土方子。这个人降了半级衔,从黔西走到了广西,但他留的东西还在黔西的山路上被人接着用。
药柜最上层现在堆满了东西:拳头大的井盐块、一小撮还没用完的岩盐末、段明远寄来的几块新盐饼、一竹筒野蜂蜜、老刘家的萝卜干。沈道生前几日帮明真整理药柜时,把每样东西都重新写了签子贴在油纸包上——“蜂蜜,老刘妻赠,甲子年正月”“盐饼,段明远寄,第三块”。他的字比明真工整,写签子用的是抄经剩下的碎纸头,墨也是大殿里磨了一半的残墨。明真接过签子看了半天,忽然问他为什么萝卜干那块签子只写了半句,他拿过签子把“萝卜干”后面补上“常年可取,春夏赠粥”几个小字,搁回原位。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竹筒往灶台上一放就去帮明止劈柴。正月还没过完,灶房里过年那几天囤的柴火快用完了。明止劈柴他在旁边把劈好的松木码成垛,一块松木的断口渗出一大滴松脂,他用竹签刮下来搁在明真的针线篮子边上——他知道明真拿松脂化在桐油里能当木器防裂膏用,前阵子修供桌时擦过一遍桌腿,现在供桌腿子上的漆光还亮着。
午后月寒潭端了碗水递给劈柴的人。碗沿是擦过的,碗里是苦丁茶,老刘媳妇给的。令狐无尘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灌了半碗,然后把碗放在柴垛上,没擦碗沿——不是忘了,是手上全是松脂,不想把碗柄弄脏。月寒潭把碗收回去,拇指在碗沿上替他擦了一圈。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天在灶房里擦碗沿,给挑夫擦,给伤兵擦,给师兄们擦,从来都是替别人擦的。但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来是各擦各的:一个擦完了递碗,另一个喝完了擦完递回来。今天不一样。他替令狐无尘擦了碗沿,不是觉得他忘了,是觉得不必再分彼此。
令狐无尘靠在柴垛上,看了看被他擦过的碗沿,又看了看劈柴的明止正背对他们往柴垛另一头码柴。“明止手上虎口裂了,你拿松脂给他调点油膏。”
“……知道了。”月寒潭把碗拿回灶房,洗碗时碗沿还残留着松脂的气味,没有搓掉,反正以后每碗水都会先擦过。
正月快过完时,沈道生的棉袍袖口磨破了。明真从针线篮子里翻出块同色布料给他补——布料是旧道袍的下摆,月寒潭那件冬天换下来洗得发白的那件。明真补完正要把针线收回篮子,忽然发现篮子里的竹签又攒满了,比年前那捆更粗更韧。不是同一个人削的——令狐无尘只削竹签,明止劈柴的间隙也拿来一根削过几根粗竹条,最上面几根刻着细小的歪字“道生补衫用”。沈道生把这几根竹签小心翼翼地放在经书匣子旁边收好,说何郎中也有个针线篮子,跟在叙州府时他媳妇用的一样。明真看了看药柜最上层那些贴着签子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针线篮子里攒得越来越多的竹签和碎布头,把明止削的那根特粗竹签也放回篮子里。“以后这篮子里什么都不缺,你们谁缺针线了就来我这儿拿。”
正月最后一天,明虚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傍晚的日头把石阶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暖意,石墩上的水壶已经不冒热气了,挑夫们上午路过时把水喝完了,月寒潭还没来得及添新水。明虚在石阶上坐下,没有蒲团,石阶上铺着松针,坐着并不凉。月寒潭提了壶重新烧开的水过来,把石墩上的空壶灌满,然后站在师父旁边。明虚双手交叠在腿上望着山下松林的方向,忽然说不止一个人记得这座山。开春几块盐饼几把萝卜干几贴石灰水方子,都是这话的注脚。松针年年落,水壶日日温,盐罐见底了又满——这些也都在接同一句话。山还在,人还在,灶膛里的火没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