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幽州,万籁俱寂。
苏凝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旧伤已经烂了,脓血的味道隔着布料都能闻到。可她跪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面的钉子。
上首坐着萧景琰。他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地披着,眼窝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关在笼子里、正磨着爪子的困兽。
“你说,直捣京城?”他慢慢转着手中的粗陶酒杯,“就凭我手里这三百残兵败卒?”
“不是三百。”苏凝华猛地抬头,眼里烧着近乎疯狂的火,“是三十。三十个真正的死士,够了。”
她伸手解开衣襟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贴身的玉佩。烛火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可正中的那道裂痕弯弯曲曲像条蜈蚣,触目惊心。
“我能隐身。”苏凝华声音发颤,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每次最多半刻钟。这时间,够我潜进任何一座城门。只要从里面打开西华门,放进这三十人——我们就能直取皇宫,擒贼先擒王。”
萧景琰转酒杯的手突然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又看向苏凝华眼底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你疯了。”
“我是疯了。”苏凝华用膝盖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鞋尖,“但殿下,我们还有别的路吗?陈参将反了,忠于您的边军将领正被一个个拔掉。再等下去,不过是慢点死。”
她再次仰起脸,眼泪混着脸上的脏污糊成一片,可眼神却凶得像受伤的母狼:“与其被林知薇用温水慢慢煮,一点点熬死——不如豁出去拼一把。赢了,您复位登基;输了——”
“输了大不了一死。”萧景琰接过话,霍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平视,“苏凝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苏凝华愣住。
“就是你这股——为了往上爬,连命都可以押上桌的疯劲儿。”萧景琰伸手,用指腹粗鲁地擦过她脸上的泪,“太像从前的我了。”
他站起身,走回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块冰凉的青铜虎符,随手扔在她面前:“拿去吧。三百人,随你挑。我就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殿下不亲自领军?”苏凝华有点意外。
“我要是去,就是活靶子,跟送死没区别。”萧景琰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你赢了,就来幽州接我。你输了——”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苏凝华俯身捡起虎符,金属的寒意瞬间刺进掌心。她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女,定不辱命。”
五天后,京城西华门外。
风雪漫天,打得人睁不开眼。守城的禁军早缩回了城楼里,围着一盆炭火取暖。没人注意到,城墙根最浓的阴影里,正静静贴着三十道黑影。
苏凝华站在最前面,左手攥着虎符。贴身的玉佩正发烫,烫得心口疼。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最让她害怕的画面——林舒然那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萧景琰决然转身的背影;还有十五岁那年,母亲指着她鼻子骂“废物”时的刻薄样子。
恨意像条毒蛇,猛地蹿起来,狠狠咬着她心脏。
胸前的玉佩突然滚烫起来。一股热气顺着手臂蔓延向全身。苏凝华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正慢慢变透明,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缓缓化开、变淡。
“进。”她对着风雪,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三十道身影紧贴着她,沿着城墙根往前移——像三十缕没有重量的烟,悄无声息地靠近城门。
城楼上一个禁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风雪迷住的眼睛,探头往外看——城外白茫茫一片,除了风就是雪,啥也没有。
“妈的,眼花了?”他嘟囔一句,缩回脖子,凑近火盆。
此刻,苏凝华已经摸到了城门内侧。玉佩烫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她知道,隐身撑不了多久了,最多还剩半刻钟。
“开门。”她压着嗓子下令。
两个死士像豹子一样扑向门边打盹的守卒,捂住嘴,刀一抹。沉重的城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三十人像水银一样,无声地涌了进去。
苏凝华背靠冰冷的墙,大口喘气。玉佩的温度在飞快下降。她望着眼前黑漆漆、空荡荡的街道,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个近乎狰狞的笑。
“林知薇。”她对着空气,用气音轻轻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