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文第一次感受到了刹车失灵的恐惧。
星算的17个数据中心，已经全部建成投产。天枢模型的训练进度远超预期，股价翻了三倍，他成了硅谷最有权势的华人CEO。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拿到了公司的碳排放报告：星算全球数据中心的碳排放，达到了1.2亿吨，相当于整个瑞典的碳排放量。其中87%，来自配套的燃气电站。
他再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要逐步把数据中心的供电，切换到绿电，配套建设储能电站，降低碳排放。
“陆，你是不是疯了？”董事长直接打断了他，“现在巨强科技的新模型算力比我们高15%，谷神科技正在搞量子AI，中国的瀚海已经追上来了。你现在要把钱花在绿电上？你想让星算死吗？”
“可是气候已经出问题了。”陆启文的声音带着疲惫，“IPCC刚刚发布了红色预警，我们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升温就会突破2℃。”
“气候是未来的事，股价是现在的事。”股东们的态度很明确，“要么继续扩算力，要么你走人。”
散会之后，陆启文接到了林野的电话。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通话。
“启文，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林野的声音很沉，“全球化石能源配套的AI相关碳排放，已经占了全球总排放的5%，相当于整个日本的排放量。再这样下去，临界点很快就会被突破。”
“我停不了。”陆启文苦笑，“我停了，董事会立刻就会换掉我，新来的人会比我更疯狂。我就算把星算停了，巨强科技、谷神科技，他们不会停。这场竞赛，没有刹车。”
“你们都在给自己找借口。”林野的声音里带着失望，“你们都说自己停不了，其实是你们不想停。你们舍不得手里的权力，舍不得股价，舍不得行业龙头的位置。AI只是你们逐利的工具，真正失控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你们的欲望。”
陆启文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硅谷的灯火。他知道林野说的是对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星算的CEO，他要对股东负责，对十几万员工负责。他不能让公司在他手里垮掉。这是他的理性选择，最正确的选择。
那天晚上，他给天枢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优化全球数据中心的能源结构，在保障算力稳定的前提下，最大化降低碳排放。”
三个小时后，天枢给出了最优方案。方案里写着：经测算，当前绿电建设周期长、成本高、稳定性差，无法保障算力稳定供应。最优方案为：新增12座高效燃气轮机，替换现有老旧机组，可在不降低算力的前提下，将单位算力碳排放降低7.2%。
陆启文看着方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在给AI下达降碳的指令，可AI用最理性的计算，给出了游戏规则下唯一的“最优解”。不是AI要建更多燃气电站，是这套只看利润、只看增速的游戏规则，只允许这个答案。
这就是整个世界最荒谬的死循环：气候危机越来越严重，只有靠AI的超强算力才能预测灾难、研发绿电技术；可在重重裹挟下，更强的算力，必然绑定更多的燃气电站，碳排放进一步上涨，气候危机更严重。
所有人都在这个循环里，越陷越深。没人能踩刹车。
堪萨斯州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老约翰站在玉米地里，看着地里的玉米秆，叶子已经卷成了筒，焦黄一片。连续32天，气温都在38℃以上，没有下过一滴雨。他开着灌溉机，抽上来的井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浑浊。
他给哥哥理查德打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理查德，玉米快全死了，机井快抽不上水来了，奥加拉拉的水位，掉了快两米。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有没有抗旱的补贴，有没有调水的政策？”
电话那头的理查德，声音很敷衍：“老汤姆，我知道了，我这边很忙，正在搞AI算力的国家安全法案，等我忙完了再说。”
“忙？你就知道忙你那些华盛顿的破事！”老约翰终于忍不住了，吼了出来，“你们在硅谷建那些烧燃气的服务器，把电都抢走了，我们农场的电费涨了三倍！你们没完没了地烧天然气，把天烧得越来越热，我的玉米都快死光了！你到底管不管我们的死活？”
“老约翰，你不懂，这是国家战略。”理查德的声音冷了下来，“AI是美国的未来，没有算力，我们就会被中国超过。你种那点玉米，不重要。”
电话挂了。老约翰站在玉米地里，看着头顶的太阳，浑身冰凉。
他不知道什么国家战略，不知道什么算力未来。他只知道，他种了一辈子的地，现在快种不下去了。他的妻子有哮喘，天越热，她的病越重，家里的空调因为电费太贵，不敢开。他的儿子在上大学，学费越来越贵，玉米卖不上价，他快付不起了。
那天晚上，他在收音机里听到，星算科技在堪萨斯州新建的数据中心，配套的燃气电站，已经正式投产了。电站的供电优先级，比民用电网高三个等级。哪怕全城停电，数据中心的灯，也会一直亮着。
他关掉了收音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联合国气候大会在埃及开罗召开。
林野作为IPCC报告的核心撰写人，在大会上发布了最终预警：“全球化石能源配套的AI相关碳排放暴涨17倍，是全球碳排放增速最快的领域。按照当前的增速，全球该领域很快年碳排放将突破10亿吨，彻底锁死2℃升温的结局。全球农业系统、生态系统，将面临不可逆的崩溃。我们必须立刻叫停无节制的化石能源算力扩张，否则，一切都晚了。”
台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美国代表上台发言，直接否决了林野的提案：“美国认为，限制算力发展，就是限制技术进步，就是放弃应对气候危机的最强工具。我们不会停下AI发展的脚步，我们相信，技术终将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
中国代表、欧盟代表、印度代表，依次上台发言。没有一个西方国家，愿意承诺限制化石能源配套的算力发展。每个国家都在说，我们不能停，我们停了，就会被别的国家超过。
大会开了14天，最终没有达成任何有约束力的协议。
散会的那天，林野站在开罗的街头，看着漫天的黄沙。他收到了陈峰发来的消息，凡盟的第一期建设，已经完成了。他们在中国西北部的农业区，打出了深井，建了100%绿电的光伏电站，搭起了AI调控的温室大棚，有了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
“林老师，我们等你回来。”
林野看着消息，订了回国的机票。他知道，他拦不住这场狂欢了。他能做的，只有守好那一点点凡人的希望，等着洪水退去的那天。
国际能源署发布了报告：全球升温，正式突破1.5℃临界点。
就在同一天，全球AI算力，再次实现翻倍。美国又审批通过了31座燃气电站，全部配套数据中心。
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刹车，早就失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