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候风
书名:时尘问道 作者:一个半钱 本章字数:3016字 发布时间:2026-05-01

晨风从泽上过来,夹一股凉腥气。泽面水纹一层推一层,往南岸赶。芦苇给风压弯了腰,沙沙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言语。

李玄立在泽畔一块凸出的石上,仰头望天。天上云走得快,从西北往东南推,一大片灰白间夹几绺暗青。他望了好一阵。

阿水从后面过来,赤脚踩湿泥,啪嗒啪嗒响。

"望什么?"

"风。"李玄没有回头。

阿水也仰头。云在走,芦苇弯腰,泽面波纹碎成一片片。他不懂风有什么好望——风天天有。

"风有什么好望?"

李玄伸手,掌面朝上。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风从那边来。"他用下巴指西北。"那边有山。山挡住一些风——没全挡住。从山口漏过来的风就急。山口宽,风就大。山口窄,风细。"

阿水顺那个方向望过去。西北有一道低低的山脊,中间凹下去一块。他不确定那个缺口是不是风来处。

"你怎知风从山口来?"

"云的方向。云来处就是风来处。"李玄指天上灰白云团。"望那片云——往东南走。风推云走。"

阿水盯着云望。云走得慢,不盯着望不出。盯久了才察觉——刚才云在头顶偏左,现在偏右一些。他又去望泽面波纹——水纹斜斜往南推,跟云走方向一样。

阿水忽然拍一下腿。拍得重,啪一声。

"对——两个对得上!"

李玄偏头望他。

"云走方向是风方向。水纹推的方向也是风方向。两个对得上!"

李玄点头。

阿水又问:"风今天从西北来。明天还从西北来?"

"不定。风会转。秋天风从西北来得多——不全如此。要天天望,才望得出路数。"

阿水记下。他又仰头望云。天上云不只往东南走——云样子也在变。刚才灰白间夹暗青,现在暗青散了,灰白更厚,像揉过的麻丝。

"云样子也变。"阿水说。

"云变,雨就不远。底子发灰的厚白云——"李玄指天边堆高的云团,"那种云攒高了,底下发暗,近日恐有雨。若是薄而长的——不下雨,只是过路的。"

阿水听得半懂。他忽地从腰间摸出一块陶泥饼——昨晚上压好的,半干,捏上去还有些软。又摸出骨锥,低头在泥饼上划。

李玄没出声,望他划。

阿水手不太稳,骨锥在泥面拖出一条歪扭的道——从左端弯到右端,又弯回来,像压扁的虫。他在那道近旁又加七八道短斜道,密密排了一排。

"这是甚?"李玄问。

"今天早上的风。"阿水举高泥饼,就日头照一照。阳光透过半干的泥饼,照透那几道歪扭的道。"弯的是风转,风转弯。斜道是芦苇——芦苇给风吹歪。"

李玄望那道歪扭的波浪道。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他望着阿水手中那道歪扭的波浪道。有一世他见过更精细的记风法——细杆上横更细的杆,风一吹细杆就转……

他没说。

他只望阿水手里那块泥饼——波浪道歪扭,斜道长短不一,收口处骨锥滑了一下,拖出一道多余浅印。算不上精细。是阿水自己的记法。

"好。"李玄说。

阿水低头望泥饼,不太满意。"歪。"

"歪也是风。风本就是歪的——你见过笔直的风?"

阿水想一阵,咧嘴笑。他小心搁泥饼在石上——还没干透,得晾。又补一句:"晾干还得进窑过火。不过火存不久。"

李玄望他一眼。阿水挠头:"宓羲前些天讲的。泥饼不过火,下了雨就化。"

"对。"

过窑火的泥饼硬,色发红,划痕镶在面上,做一处凹陷。手抹不去,水冲不掉。只是当下这块还没进窑——还要再晾一夜。

阿水又问:"李玄。"

"嗯。"

"记这些——云方向、风来处、泽面波纹——记下做甚?"

李玄望泽面。一阵风来,水纹又碎一片。

"风变,雨就变。雨变,粟就变。记下风怎么变,就知雨怎么变。知雨怎么变,就知粟何时种、何时收。"

阿水半张嘴。有些懂,有些没懂。他忽然打一个喷嚏——泽上风凉,直往鼻孔钻。喷嚏打得响,鼻涕溅泥饼边。阿水愣一下,用袖口擦。李玄望他擦,嘴角动一动,别过脸去望泽面。

阿水又拿起那块泥饼,在背面多加一道——长长一道,划过整块泥饼。

"这道呢?"李玄问。

"不知。"阿水挠头。"就是,想划。"

李玄没再问。阿水放泥饼回石上,拍拍手上泥。泽上风还在吹。云来处已经偏了一些——刚才云从正西北来,现在偏北。李玄注意到了。他没说。有些东西急不得。阿水今天望见了风方向,已经够了。

他早上出棚,踢到一样物事。

脚趾碰上,闷闷响一声。李玄低头看——棚口地上搁一片碎陶。巴掌大,断口旧,面磨光滑。没有刻痕,干干净净。

他弯腰捡起。翻来覆去望了两遍。什么都没有。一片磨光的碎陶。

谁放的?

李玄握着那片陶,站了好一阵。塞进怀。麻衣贴胸口,陶片凉凉的,慢慢给体温焐暖。

晌午后,李玄往泽边取水。远远望见一人蹲在泽畔,手里洗一张兽皮。是岩。

岩背对他,肩一上一下动。兽皮在水里泡得久,拧起来,水珠顺他手腕往肘淌。岩的背又宽又厚,日头晒在上面,汗珠一颗颗闪,连成片。

李玄站原处望。

岩拧干兽皮,站起来,转身——望见李玄。两个人谁也没动。

岩低下头。那一下低头的当口,李玄看着那片磨光的碎陶——棚口那片陶。是岩放的。

他没问。岩也没说。李玄点一下头。岩低着头,看不清有没有望见。他继续往取水处走。背后岩扛兽皮,往反方向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泥地交了一下,然后各往各去。

傍晚,李玄上了土丘。

日头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天边云烧成暗红。风比白日凉,从西北方向一阵阵推来。

李玄在土丘顶坐下,从怀摸出两样物事。

左手是岩放的那片碎陶——磨光滑,无刻痕,干净得像一小片止水。指腹摩上去,凉,滑,边钝。右手是宓羲前些天埋骨时给他的一片骨——面有三道横道,深深浅浅,收口处骨锥打一个颤,多一个小坑。指腹划过刻痕,粗粝,能感到骨锥走过时留的细碎阻力。

他将两样物事并排搁膝上,望了许久。

宓羲刻在骨上的道道——往后有人挖开石头,望见那些道道,就知这个人望过天、记过星、想过远的事。

岩放棚口的这片陶,什么都没刻,什么都没说。

清晨棚口那闷闷一声响还在耳朵里。岩低头时脖颈上的汗珠。弯腰捡陶片时指尖那层凉。

又坐一阵。风还在吹。从西北来,往东南去。土丘上七块石头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第七块下压宓羲埋的物事。

李玄站起来,拍拍麻衣上土,往下走。

宓羲这一日话很少。

他乏。

早上起来就没怎么开口。坐在棚口平石上,背靠棚柱,望天。日头从东山脊冒出来,他就那样坐着。到晌午,还在坐。日头偏西,还在坐。

中间有一阵,他站起来走几步,到土丘底下望那七块石头。蹲下去想扒开第七块底下的土,手指碰石头面,又缩回去。站起来,慢慢走回棚口,继续坐。

李玄端一陶罐水过去。宓羲接过去,喝一口。水从嘴角漏下,顺下巴皱纹淌麻衣上。他没擦。

李玄挨着他,在地上坐下。没出声。

两个人望同一个方向。天很高,云很薄,像有人在上面抹一层淡淡灰。西北山脊在日光下现一道清晰棱。

过许久。

"今年冬风比去年早。"宓羲出声。声不高,像对自己说。

李玄应一声:"嗯。"

宓羲没有接话。又过一阵。

"你记下。"

然后他合眼一阵。没睡着——眼睑轻颤,能望见眼球在底下慢慢转。呼吸平缓,带喉间杂音——比前些天又明显。

李玄从腰间摸陶泥饼和骨锥。将泥饼搁膝上,用骨锥慢慢划——一道斜道,从左上往右下拖,代表风。又在斜道近旁点一个点——代表今天。

刻完,望宓羲一眼。宓羲还合着眼。日头继续往西走,光从棚口斜照进来,落宓羲膝上、手上、半张脸。半张脸上皱纹给光照得深浅分明——眼角、嘴角、额,每一条都像骨锥刻上去。

"冷么?"李玄问。

宓羲没有睁眼。"不冷。风还没到头。"

李玄垂下眼睛。膝上那片泥饼——一道斜道,一个点。就这些。风。今天。

一阵风从西北来,夹山凉气和松脂气味。宓羲肩麻衣给风掀一下,又落。他没有动。

李玄收泥饼回腰间。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着,在宓羲近旁,望天边那层越来越暗的红。

泽上蛙鸣起来,又停了。又起来。远处有鸟叫一声,拖长长尾音,然后安静。天边最后一层暗红也褪尽了,灰蓝天幕亮起头一颗星。

风还是那样吹。从西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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