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客室分成两半。一半是给探视人坐的,一半是给在押人员坐的,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玻璃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你以为伸手能摸到对面的人,但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硬邦邦的玻璃。
宋瑶坐在探视区这一侧。她穿着那件深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等了五分钟左右,对面的铁门开了。
陆明远走进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号服,上衣扎进裤子里,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和一截灰色的袜子。他的头发剪短了,不是发型师剪的那种短,是看守所里统一推的那种短,像是被一把钝剪刀从头顶犁过去,留下深浅不一的沟壑。他的脸色发灰,像是很长时间没晒过太阳,眼窝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没有看宋瑶,低着头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管教把他手腕上的手铐打开,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会客室里回响,清脆,冰冷。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充血、干涩、好几天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龟裂的河床。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声音。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宋瑶拿起玻璃墙下面那部黑色的话筒。话筒的握柄上有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像医院。她把话筒贴着耳朵,能听到对面陆明远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玻璃对面的他,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脑子里没有数字流,没有计算,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丈夫。
然后这个念头沉下去了。
她对着话筒说:“你把你妻子当作什么都不会的家庭主妇。这,就是你最大的决策失误。”
陆明远愣住了。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是愤怒的、憋屈的、想要反驳但找不到词语的那种颤抖。他的下唇抖了三四下,然后被他咬住了。他咬得很用力,唇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白。
宋瑶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为我五年什么都没做。你以为我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就是在浪费时间。你以为我不上班就等于没有脑子。”
陆明远松开嘴唇,上面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一个逐渐加速的鼓点。
宋瑶忽然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她不需要说完,因为陆明远已经听懂了。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害怕坐牢的那种恐惧,而是一个坚信了自己五年的事情突然被推翻时,那种世界观崩塌的恐惧。
他坚信自己比宋瑶强。他坚信自己赚钱养家是天经地义。他坚信她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现在,他穿着号服,她穿着风衣。他坐在铁椅子上,她坐在转椅上。他被铐着,她自由地握着话筒。
陆明远猛地向前倾身,椅子上的手铐被拉得哐啷响。他把脸凑近玻璃,几乎是贴着玻璃在说话,鼻尖几乎碰到那层透明的屏障。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急切,急促,像一个溺水者在水面上扑腾:“我们复婚!我把我所有股份都转给你!你帮我撤诉!”
宋瑶没有退后。她的脸离玻璃也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在那层玻璃上的倒影,和陆明远的脸重叠在一起。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第一,我不要你这个人。”
陆明远的身形僵住了。
“第二,股份我现在就有百分之八。”
陆明远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第三,撤诉不在选项内。”
陆明远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扁了,嘴唇压扁了,像一个被压碎的面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开始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拒食。
宋瑶没有看他。她把话筒从耳边拿开,准备挂回去。
陆明远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穿透了话筒,也从玻璃的缝隙里挤过来,嘶哑、尖锐:“那份境外合同——你是怎么拿到我签名复印件的?”
宋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话筒悬在她耳朵和支架之间,像一架天平。
她闭了一下眼。
眼皮合上的一瞬间,数字流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江曼琪的脸,那张涂着口红的嘴,那双手,那个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的下午。然后画面消失了。她不需要看数字流,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清楚。
她睁开眼,把话筒重新贴回耳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陆明远需要把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才能听清。
“江曼琪以为在帮你洗钱,其实是以自己的身份帮你签下了背叛协议。”
陆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信错人了,陆明远。”
宋瑶挂上了话筒。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离开。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摆动,像一面灰色的旗帜。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明远瘫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还握着话筒,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但他没有放下。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宋瑶刚刚坐过的地方,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的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想说“不可能”,想说“你骗我”,想说“江曼琪不会”。但这些词一个都出不来,因为他在心里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算了一遍,最后的答案只有一个。
江曼琪。他有她的签名样本。他给过她盖章的空白A4纸。他把第三个抽屉的钥匙放在桌上,她随时可以拿到。那份境外合同,她在办公室里打印了不知道多少份。
她什么都有。她什么都能做。
而他对她说过的话,除了“打印三份”“改一下错别字”“今晚加班”,再也没有别的了。
陆明远松开话筒,话筒从手里滑落,垂在桌边晃来晃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垂死挣扎。他瘫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铁椅背,头仰起来,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灯。
灯光白得刺眼,看得久了,眼前就开始发黑。他没有移开目光,任凭那片黑色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蔓延,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什么都不是了。
检察院门口,灰白色的台阶上,一辆深灰色的警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在怠速运转,微微震动。陆明远被两个法警押着走出大门,他的脚上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布鞋,走路没有声音。他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他坐在后排,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号服的布料粗糙,摸上去像麻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圈,一下一下,像是想在那块粗布上钻出一个洞。
警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检察院的停车场。
透过车窗,陆明远看到了路边的一切。那些他以前坐在迈巴赫里看过的风景——马路对面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店,拐角处那家他停过无数次车的停车场,路边那排他从来没留意的法国梧桐。今天看过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风景变了,是他的位置变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检察院大院的侧门驶出来,缓缓地,不紧不慢地,从警车旁边经过。两辆车平行的那一瞬,陆明远看到了驾驶座的侧影。是宋瑶。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平静,像开车去买菜一样平常。
陆明远张了张嘴,但警车的车窗是关着的,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加速,驶入主路,在车流中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的红绿灯后面。
路边的大屏幕亮了。不是广告,是一条滚动新闻。红色的字体从左向右移动,速度不快,像一个宣判。
“明远科技将进行管理层重组。”
陆明远看着那几个字在屏幕上慢慢移动,从右边缘消失,又从左边缘重新出现。一遍,两遍,三遍。他闭上眼睛了。
没有力气再抗议。
没有力气再愤怒。
没有力气再想“如果当初”。
他只是把自己缩在警车后座的角落里,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生根。但他隐隐觉得,这一切的起点,不是他签了那份假合同,不是他找了江曼琪当秘书,不是他做了假账洗了钱。
是他签离婚协议那天,在民政局走廊里,对宋瑶说的那句话。
“五年你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你凭什么分钱?”
那时候,他的声音有多大,现在的沉默就有多深。
警车拐进了一条小巷,车流声远了,世界安静下来。陆明远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三公里外,融入了这座城市最平常不过的车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