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士头也不抬,随意地淡淡说声:“嗯,愿闻其详!”
老头子沉吟了一下,低沉地说道:“其实,我是隐士,但是我只是九幽局的那个隐士,而不是真的隐士……”
闻道士心里隐隐一惊,却面不改色,略想了一下,释然说道:“我明白了!”
老头子没有接下去,闻道士自顾自说道:“你矫称为隐士,以高功为诱饵,让高功跟你单线联系却又藏头露尾,处处行事欲盖弥彰,其实就是想引诱那个真正的隐士出现,对吧?”
老头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点头:“其实,我不妨坦白的跟你说,不仅高功是诱饵,实际上,整个九幽局组织都是一个诱饵……”
他放松了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慢慢地开始回忆:“早在四十年前,那时候,一场政治浩劫运动刚刚结束,我刚刚从牛棚中解放出来,回到我的学术研究中……嗯,你在想什么呢?”
他偶然一睁眼,看见闻道士心不在焉怔怔地坐着,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闻道士缓了一下思绪,问道:“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姓什么,叫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老头子反问道。
“因为,自从见到你,我总是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闻道士缓慢地说道,“我不记得你的相貌,闻不出你的气息,但是我想,你的姓名我总会有些印象吧……”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闻道士一直在沉静地等着他开口。
终于,老头子轻声说道:“我姓安……”
闻道士很用力地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纠结地摇摇头:“我,想不起来……”
老头子眼中流露出无限悲悯的神色,叹息着说道:“十年前,那场地震摧毁了你的记忆,你现在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真实的……”
闻道士居然恬淡地笑了一下:“这些都不重要了,说说你的事儿吧,我们还是从隐士这部分开始。”
老头子看着闻道士温润镇定的表情,逼视良久,终于确定闻道士所说都是真情实感,不禁慨叹一声:“你现在果然已经提高了不止一个境界,看起来,我选择让你来接替高功的位置是没错的。”
闻道士依然微笑着说:“还是先说你的事情吧……”其实,老头子这句话让他心惊肉跳,只是不露声色而已。
时间缓慢地沿着记忆的路径回溯到四十年前……
“那时候虽然表面上政治运动已经结束,但是国家还远远没有回到正常的运行轨道上,我虽然回到了某个学术研究单位,却还没有摘掉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只能作为一个清洁工干些脏活儿累活儿,但是对我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老头子细腻、绵长地回忆着:“有天晚上,刚入冬不久,夜色很深,但是月光很明亮……很冷,寒彻骨髓,我借着打扫卫生的由头,跑到资料室去翻书,那时候整个单位都还没正式恢复,资料室也一直没有人管理,我本来是打算去找些书籍来看看,校验一下我的专业到底荒废了多少……”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停电,实际上,自从运动结束以后,整个社会的工业生产都没有恢复,停电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所以我根本没有在意,但是事后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停电很不寻常……”
“嗯,怎么不寻常?”闻道士对这个问题有点儿兴趣。
“如果是真的停电,应该是一片黑暗,但是那个晚上,整座楼里的灯管都隐隐约约地闪着极其微弱的蓝光,就好像临死之前挣扎的一口气,在慢慢地流失……”老头子回忆道,“可是我完全没有在意,那时候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书籍更重要。”
“我走进资料室……我们本来是个很高级的研究所,可是浩劫之后,那些珍贵的善本、孤本书被烧的烧,毁的毁,仅存的数量已经不多,还有一些语录之类的书,混杂在一起,被丢得满地都是,墙角还有屎尿的味道,我心疼得不行。”
闻道士点点头:“我能理解。”
“资料室的几根白炽灯管发出丝丝弱弱的电流声,一些晦暗的蓝色光芒微微跳动,我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摸索着,很多书已经在地面上不知道放置了多久,混着灰土、泥水,也许还有尿液,被冰冻板结在地板上,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甲一点点儿地抠起来,生怕再弄坏了它们的书页。”
闻道士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在一片寂寞、阴森的夜色里,一个孤独的读书人,那时候他还年轻,面色苍白,神情悲愤,在一块肮脏的地面上一点点儿地抠起凝结在垃圾、冰霜和尘土里的书籍,战战兢兢地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他突然对这个老头子生出了几分敬意。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从地板上收拾起几本书,指甲已经抠出了血,疼得要命,所以只好暂时休息一下。我仅凭月光来大致判断,将一些古籍整理起来,趁着休息的机会大致来看一下,我到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一共是四本书……”
老头子黯然一笑,扳着手指,慢慢说道:“第一本是《人间词话》,第二本是《昭明文选》,第三本是《花间集》,第四本……”他沉吟了一下。
闻道士也跟着微微地紧张了一下:“嗯,第四本是什么?”
老头子沉默了一下,低沉缓慢地说道:“第四本,我清清楚楚看到,是很脏的封面,但可以看出是宋版书的形格,书名有四个字……《拾遗记补》”
闻道士轻轻摇头:“不对。我听说过《拾遗记》。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拾遗记补》。”
老头子重重点点头:“没错,我也从来没见过。”
闻道士不明白。
“《拾遗记》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前秦王嘉所著,所述内容神怪志异,但是传世只有《拾遗记》,从来没有过一种《拾遗记补》。”
闻道士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当时看到这个书名的时候,立刻觉得匪夷所思,心里还责怪自己学术不精,于是饶有兴趣先打开来看看……”
老头子的语气忽然凝固了。
尽管他依然惬意地坐着,但是闻道士能够明显感觉到他在尽量控制自己的颤抖。
有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他感到恐惧?
“怎么样呢?”闻道士问道。
老头子扭头看着闻道士,脸上浮现出重重纠结复杂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竟然是一幅插图……”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是这方面的知识还有一些。”闻道士说:“雕版印刷的工艺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唐朝开始已经有木刻插图,宋版书上有插图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儿。”
老头子似乎轻声嘲笑了一下,说道:“但是,那幅插图是彩色的……”
这下子轮到闻道士噤声了。
闻道士作为一个曾经的盗墓高手,对于古代文物知识还是略通的。
中国古代书籍的彩色插图始于元朝,最初也是朱墨两色套色插图,通俗地说,也就是黑红两色,有些类似于现在很多不入流的街头广告小报的套红工艺。
但是在宋朝,如果出现彩色的书籍插图是不可想象的。
老头子两手交叉,紧紧扣死,很显然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那一刹那我心中无比激动,我以为我自己发现了一个绝大的学术新线索,我努力地想去看清楚那幅插图,但是在月光下依然很模糊,于是我拿起那本书,走到窗户跟前,想看清楚插图的画面……”
“但就在我刚刚走到窗前的一刹那,我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老头子的声音明显地颤抖起来,他用一种很压抑,很缓慢的节奏说下去:“一片无比皎洁闪亮的光芒弥漫了我的视野,紧接着我身后资料室房间里的白炽灯全部在同一时间闪亮起来,而且亮得特别突兀、诡异,比平时的亮度起码高出十倍以上,那一刻,我脑海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苏联的原子弹爆炸了!”
闻道士没有说话,苦笑了一下。
“那个年代,我们所受的教育都还是要对抗苏修,要有打世界大战的准备,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那个问题并不奇怪……”可能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有点儿冷幽默的意味,老头子的情绪也似乎好转了一点儿,接着说下去:“但是我马上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原子弹爆炸。于是我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我一眼看到了……”
老头子再次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下了极大的决心,低沉地叙述道:“我看见一个无比庞大,无比洁白,无比通透的圆盘状物体,静静地悬停在我正对着的窗户外面,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那一刹那,这一点已经突破了我的想象……因为任何动力装置,想要悬停在三层楼以上的高度,而且不发出任何马达的声音,并且没有任何外置的推进装置,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就比如一架直升飞机,你知道它悬停的时候,那螺旋桨的转速和噪音有多大……”
闻道士沉思了一下,说道:“你遇到一个UFO……”
老头子凝重地点点头:“你听我说下去……接下来,我忽然意识到,它在看着我,尽管这个物体在表面没有任何舷窗或者通道,但是我依然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国家刚刚从政治浩劫中结束的时候,人心依旧敏感紧张,知识来源依然闭塞,类似于后来所知的UFO、外星人生命等说法,在当时完全是空白,没有人了解。”
“接下来呢……”闻道士也不禁微微感到紧张。
“接下来……”老头子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竟然嘿嘿笑起来:“接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闻道士惊奇得难以置信。
“对,对,什么都没发生……”老头子喃喃自语:“因为我意识到我还是清醒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在自己家里,在我的炕头上……”
“炕头?”闻道士敏感地抓住了一个词汇:“你说炕头?你是东北人?”
老头子这次狡黠地笑道:“也有可能是河北人……也可能是山东人呢?不过你跑题了。”
闻道士一笑置之,示意老头子继续说下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我问我儿子,我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我儿子告诉我,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蹬着自行车回来的,进门之后,还洗了把脸,上炕睡觉……”他赧然地微笑了一下:“我觉得,一个已经十岁的孩子应该不会记错时间,所以,我大约有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时间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那,再后来呢?”闻道士小小紧张地问道。
“再后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头子说,“一切都按照时间的进程缓慢而稳定地前进,国家政局和社会经济慢慢地步入正轨,我自己也逐步恢复了职务,带领一个课题小组做几个社会科学项目,直到一年多以后,发生了一起偶然事件。”
“什么偶然事件?”闻道士问道。
“那一年,国家最高领导人要出访美国,那是多年以来中美两国之间的破冰之旅,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而我们接到一个政治任务,要对美国的科技、文化状况做一个分析报告,以备提交给最高领导人作为参考,于是趁着这个机会,我们终于搞到了一些来自美国第一手资料,当时我们都兴奋得不得了,但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珍贵资料,也无非就是美国出版的一些书籍、杂志之类,包括《时代》和《纽约客》,甚至还有《花花公子》……当然,在当时并不开放的政治氛围中,我们都是带着批判和分析的眼光去阅读的。”
闻道士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对《花花公子》表示理解。
“但是其中有一本与政治任务主题不相关的杂志,却引起了我的注意……”老头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甚至可以说,刺激到了我。”
闻道士隐约猜想到了这样一本杂志的内容。
“没错,那是一本《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其中有一个专题,是罗斯威尔事件、安德烈森事件和若干个UFO遭遇者的访问……”
“罗斯威尔事件?安德烈森事件?”闻道士轻轻说,“我略有所闻。”
罗斯威尔飞碟坠落事件和安德烈森外星人劫持事件,是两起具有标志意义的UFO事件,尤其是安德烈森事件,被认为是人类与外星人直接接触——也就是所谓的“第三类接触”的典型。闻道士多年以来潜心研究宛渠之墓,对这些自然也有所涉猎。
“在那个专栏里,有一个附加的章节,是关于一位专门研究UFO和外星文明的冯·丹尼肯博士的专访,访问的内容其实毫无新意,但是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这些研究历史和社会科学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你也跑题了……”闻道士小小地回敬了一下。
“好吧,言归正传!”老头子丝毫不以为意,痛快地说,“在那个专访章节里,提到了一起UFO事件,时间是在一年之前,在美国东海岸城市,包括华盛顿、纽约、波士顿、亚特兰大、费城、迈阿密……有许多人目击了一起飞碟事件,超过七个城市的二百余人向美国海岸警卫队或警方报告了他们看到的奇异飞行物体,一个闪着雪白光芒的圆盘状飞行物以极快的速度向东方飞去,一瞬间就消失在天际线之外,目击事件集中在美国东部时间上午十点钟左右……从轰动程度上来讲,这起事件本身跟那些著名的事件没法相比,只能算是多人目击而已,所以我最初根本没有在意。”
老头子一口气说得有点口渴,抓起剩下的半杯豆浆喝了一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拿起那个杂志随便看了一眼,觉得满篇都是无稽之谈……”老头子斟酌着继续说,“我刚放下这本杂志,想去拿别的资料来看看,突然之间,一个巨大的恐慌念头无缘无故地在我脑子里闪现出来,我随即又抓起那本杂志,把专访上的那一段目击者的文字仔仔细细看了七八遍……然后,我觉得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恐怖的漩涡,浑身立刻像冻僵了一样无法动弹。”
“你是不是想起来,你一年之前失去记忆的那一晚,所见到的就是这个不明飞行物……”闻道士淡淡地说,“它从美国来到了中国,并且在你的资料室窗户外面监视着你?”
老头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点头默认。
“呵呵……”闻道士冷笑了一下,“美国人看到那个飞碟是在上午,你看到的时候是晚上?”
“你别忘了,美国和中国有十三小时的时差……”
闻道士微微一怔。
“如果按照时间来算,它几乎是出现在美国东海岸的一瞬间,就来到我面前……”老头子黯然,又有些惊惧地说道,“我那一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被吓到了。”
“那么,然后呢……”闻道士揶揄地问,“然后在它的刺激下,你就变成了隐士?”
“不,不……”老头子满脸痛苦地摇摇头,低沉地说道,“你不明白,真正的恐怖还没有开始呢!”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闻道士,眼神忽然变得怨毒而又迷离。
那一瞬间,闻道士再次觉得不寒而栗。
“从那一刻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开始,它就整整折磨了我两年时间!整整两年……你能明白吗?无休无止的,恐怖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