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科技的股东大会一年只开两次。这一次因为股价暴跌和税务稽查,临时提前了半个月。通知发出去三天,能来的股东都来了,不能来的也派了代理人。
会议厅在明远大厦的二十楼,能坐两百人。今天来了大概一百五十个,前排是机构股东的代表,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后排是散户股东,有几个穿着夹克和运动鞋,手里攥着股东证,像攥着彩票。
主席台上摆着三把椅子。中间是陆明远,左边是董事会秘书,右边是独立董事代表。台上背景板写着“明远科技2024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字体是金色的,但金色已经有点褪了。这块背景板用了三年,一直没换。
陆明远走上台的时候,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扫了一眼台下,发现今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股价跌成这样,还有人愿意来,他不确定该高兴还是担心。
投影幕布亮起来。第一页是股东名册,按持股比例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大股东:陆明远,持股比例51%。
第二大股东:广发资产,持股比例9%。
第三大股东:宋瑶,持股比例8%。
陆明远的目光在第三行定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还是“宋瑶”两个字。他的嘴唇张了张,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背景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场股东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蜂群一样嗡嗡响起。
“这不可能!”陆明远的声音从麦克风里炸出来,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她根本没有股份!她从哪来的股份?!”
前排,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动作不张扬,但整个会议厅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宋瑶。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转身递给了身边坐着的另一位股东,然后走到主席台前,把一张名片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但名片撞击桌面的声音在麦克风里被放大,像一声惊堂木。
“明远科技第三大股东,宋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陈镇川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本来是来旁听的,因为他的基金也持有一部分明远科技的股份,不多,就两个点。他只是想看看宋瑶说的“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来。现在他知道了。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椅背上。旁边的朋友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她?”陈镇川没回答,只是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幸好没跑”的表情。
前排的机构股东代表们开始翻手机,查宋瑶这个名字。广发资产的代表是四十多岁的王总,戴着金丝眼镜,翻了翻股东名册的附注——宋瑶的股份是通过一家名为“瑶光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在最近两周内分批买入的,买入区间价3.8元到4.5元。按照今天的股价4.2元,她已经浮盈几千万了。
王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宋瑶。他不认识她,但从她的站姿、她说话的方式来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散户。
宋瑶走向发言台。她没有拿稿子,没有PPT,只有一张A4纸捏在手里,但她几乎没看。她把纸放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发言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主席台上的陆明远身上。
“基于公司法第104条,我作为单独持有公司百分之三以上股份的股东,正式向本次股东大会提出临时提案——对总经理陆明远提起不信任案。”
全场哗然。
“理由是——”宋瑶的声音压过了议论声,“涉嫌职务侵占、做假账、转移公司资产。具体事实,已经提交给董事会秘书,附有证据材料。”
陆明远站在主席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他想开口说话,但麦克风已经被宋瑶占了。他想走过去把麦克风抢过来,但腿不听使唤,钉在原地。
独立董事代表看了看宋瑶,又看了看陆明远,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两页,看到了宋瑶提交的提案全文。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提案后面的附件清单里,列着财务造假、关联交易、洗钱等十几项指控,每一项都有证据编号。
他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开始揉鼻梁。这个会,开不下去了。
股东们在下面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问陆明远是不是真的,有人喊着要查账,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在录视频。保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场面一度失控。
陆明远终于从僵住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走到发言台旁边,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指着宋瑶,手指在发抖:“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这些指控,你有证据吗?”
宋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法庭上见。”
她转身离开发言台,走回自己的座位。全场一百多双眼睛追着她的背影,像追着一束移动的光。
会议厅外面,记者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财经频道、证券时报、第一财经、还有几个财经自媒体,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本来是来采访股东大会议案的——关于公司回购股份的议题。但现在,他们嗅到了更大的新闻。
因为江曼琪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从侧门走的,但被两个记者堵在了门口。闪光灯啪啪地闪,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江小姐,请问明远科技涉嫌财务造假是真的吗?”
“江小姐,你和陆明远是什么关系?”
“网传你是陆明远的情妇,是否属实?”
江曼琪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一切都是陆明远独立决策,我只是秘书,不知情。”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记者群里炸开了。有人立刻把这句话发了出去,标题是“明远科技秘书:所有假账都是陆明远一人所为”。
陆明远正好从会议厅出来,听到这句话,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冲过去想拉江曼琪,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拦在了他面前——江曼琪的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陆先生,请您与我的当事人保持距离。”律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陆明远愣在原地。他看着江曼琪被律师护着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江曼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原始的、求生的本能。
电梯门关上了。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汽油的味道。
陆明远的车停在VIP区,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他生日。他刚走到车门旁边,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挡在了他和车门之间。
宋瑶。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你到底哪来的钱?”陆明远的声音嘶哑,像是在会议厅里喊哑了,“你怎么可能拿到我的公司文件?”
宋瑶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她仰起头看着他,平静地回答:“你当初逼迫我离婚时,我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就是五年来偷偷学会的,看懂你的能力。”
陆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瑶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了,你办公室第三个抽屉里,有一份境外合同,我帮你签过了。违约金——三个亿。不用谢。”
陆明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他站在车旁边,像被钉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转身,跑向电梯。
陆明远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秘书从座位上站起来,想问怎么了,他已经跑到了办公桌后面。他弯下腰,拉开第三个抽屉——这个抽屉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连江曼琪都打不开。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份合同。他把最下面那份抽出来,是上个月签的境外技术服务合同,与英属维尔京群岛一家公司签署的,金额十亿。他翻到签字页——他的签名在上面。他认得自己的签名。
但他不记得签过这个版本。
他往下看。违约条款那一栏,原本写的是“违约金为合同金额的5%”,即五千万。但现在,那里的数字是“30%”。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不是5%,是30%。三亿。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又看了一眼签约日期——不是上周,不是上个月,而是离婚冷静期开始的第一天。
那天是什么日子?那天他在民政局甩了离婚协议,嘲笑宋瑶“五年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那天宋瑶说“我申请30天离婚冷静期”。那天他笑着拉着江曼琪走了。
那天,他在那个该死的时间点上,签了这份合同。
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号小到几乎看不清:“本合同一经签署,不可撤销,不可修改。”
陆明远双腿发软,滑坐在地板上。他的后背靠着办公桌的侧面,头仰起来,脖子贴住桌沿,冰凉的木头硌着他的颈椎,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把合同举在手里,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印刷体,工工整整,无懈可击。
这份合同,按照法律,已经生效了。签约日期在离婚冷静期之前,宋瑶作为当时的配偶,完全有权利质疑合同条款,但她不需要质疑,因为签名是他的,盖章是公司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只不过签约方是陆明远自己控制的境外壳公司,而那个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代持人。
这意味着,明远科技必须向这家不存在的公司支付三亿违约金。
或者,不支付,然后被对方起诉。无论哪种选择,明远科技都完了。三亿现金,公司拿不出来。银行授信已经停了,供应商在催款,员工工资下周就要发。拿不出来,就是违约,就是破产。
陆明远的手一松,合同飘落在地板上,纸页摊开,露出那个刺眼的数字:300,000,000。
他的眼神涣散了,瞳孔里照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被打碎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等着窒息。
办公室的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金融区的写字楼群里,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在谈判、在算计。但这一扇窗户后面,只有一个瘫坐在地上的男人,和他的三亿罚单。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没接。手机也响了,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江曼琪”。他没接。又响了,是银行打来的。他没接。自动语音留言开始播放,女声机械地说:“陆明远先生,您在我行的一笔两千万贷款将于三日后到期,请及时还款……”
陆明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他的目光落在飘在地上的那份合同上,盯着“300,000,000”那几个数字,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雕塑,外形还在,但里面全是裂痕。
他不知道的是,宋瑶此刻正站在明远大厦的马路对面。她仰头看着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的办公室。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林知夏:“检察院决定对陆明远涉嫌职务侵占一案立案侦查。”
宋瑶看了这条短信,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站台上的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到黄线后面,等下一班车。
列车进站,灯光从隧道里涌出来,照在她脸上。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站好。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数字流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在跟她确认——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睁开眼。地铁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