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的办公室，座机响了。
他正在看一份合同，头都没抬，伸手拿起话筒：“喂。”
“陆总，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局，请您配合调查。有人举报明远科技存在重大财务造假，我们需要调取贵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账目。”
陆明远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着合同，另一只手拿着话筒，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三秒，他才挤出一句话：“什么？税务稽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具体事项请贵公司财务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到稽查局配合调查。稍后我们会将书面通知传真过去。”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持续了好一会儿，陆明远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开，眼神空洞。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猛地坐直，按下桌上的内线：“财务总监，来我办公室。马上。”
财务总监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抱着一摞账本。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他把账本放在陆明远桌上，翻到用荧光笔标记的那几页。
“陆总，内外账套有出入，金额很大。”财务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子乐科技那边的存货跌价准备，我们账面计提了五千万，但实际应该计提一亿两千万。差了七千万。如果税务局查到这个——”
“查不到。”陆明远打断他，语气很硬，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账不是已经平了吗？”
“平是平了，但是审计底稿里有一份备忘录，写了‘按客户要求调整’。”财务总监擦了擦汗，“如果稽查局调取底稿，那个备忘录就是铁证。”
陆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他感觉太阳穴里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江曼琪站在旁边，一直在听。她手指微微发抖，攥着手里的文件夹。她低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审计出了差错？”
陆明远猛地睁开眼，瞪向她：“你闭嘴。”
江曼琪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出租屋里，宋瑶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送者的号码是一串乱码。她点开，附件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她放大截图，逐行看过去。
江曼琪：陆总，空壳公司洗钱路径已经走通了，境外那笔三个亿的合同，你签字就行。
陆明远：签了。资质文件弄好了吗？
江曼琪：好了，用BVI那家壳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代持的，查不到你头上。
陆明远：好。这件事办完，你升副总。
江曼琪：谢谢陆总。
宋瑶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把这个截图转发给林知夏，附了一句话：“证据+1。”
林知夏秒回：“这群人死定了。要不要抄送一份给媒体？”
宋瑶打完两个字，按下了发送键：“好啊，陆总不是最爱上电视吗？”
明远科技大厦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三个人走下来——两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装。便装的那位胸前别着工作证：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他们走进大厦，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陆明远站在十八楼的窗前，手里拿着咖啡杯。他低头往下看，正好看到那三个人走进大厦大门。他的手指一紧，咖啡杯差点脱手。杯子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转过身，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江曼琪正好从门口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经侦的人来了。”陆明远的声音发干，“楼下。”
江曼琪走到窗前往下看，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应该已经进了电梯。她回过头，看向陆明远，嘴唇在抖：“陆总，要不要先出国避一避？”
陆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怀疑。他猛地转头，声音突然拔高：“你想跑？”
江曼琪咬住嘴唇，眼神闪烁，没接话。
洗手间里，江曼琪把门反锁了。她站在镜子前面，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她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妆花了一半，口红涂到嘴唇外面去了。
她抽出纸巾，把口红擦掉，重新涂。手抖得厉害，口红画到嘴角外面，歪歪扭扭的一条红线。她扔了纸巾，深呼吸，再做了一次。还是歪的。
她放弃了。把口红扔进包里，从包最底层掏出一个备用手机。这个手机她藏了三个月，连陆明远都不知道。她解锁，点开聊天记录——不是加密的那套，是日常的那套。
陆明远发给她的消息，从上往下翻：
“明天九点开会，别迟到。”
“合同改好了，打印三份。”
“子乐科技的那笔款，用A壳走。”
“你这个月绩效不错，奖金多发五千。”
全是工作。没有一句超出秘书职责范围的话。没有“我想你”，没有“辛苦你了”，没有一句承诺。她翻到最后一条，是上周五发的：“周一来我办公室，有事交代。”
有事交代。从来都是有事交代。
江曼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备用手机放回包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人，她的高跟鞋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踩灭什么东西。
陈镇川的基金办公室里，两块超大屏幕并排挂在墙上。左边是明远科技的日K线图，右边是实时成交明细。红绿数字跳动不停，像心电图一样。
陈镇川坐在转椅上，宋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明远科技股价两天跌了40%，散户在恐慌抛售。”陈镇川指着屏幕上的成交量，“今天早盘一个小时，换手率就超过了5%。有人在清仓。”
宋瑶没说话。她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数字流在黑暗中涌现。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股票代码，不是价格走势，而是一份红头文件——明远科技将于下周发布业绩预亏公告，亏损额2.3亿元。文件下方盖着公司公章，签署日期是三天后。消息一旦发布，股价将从现在的价格再跌20%。
但企稳点也在那里。数字流自动演算出底部区间：股价跌到3.2元左右会有巨量买盘涌入，那个买盘不是散户，是机构。
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公司下周会出巨亏公告，股价还会再跌20%然后企稳。现价开始买入，分三批，每跌5%加一次仓，总仓位不低于8000万。”
陈镇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过头看着宋瑶，像看一个外星人：“你确定？”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陈镇川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他把交易系统调出来，在买入栏里输入了明远科技的代码。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第一笔买入成交：两千万，均价4.85元。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等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老刘，帮我调六千万过来，今天就要。”对方说了什么，他皱着眉听完，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还你”，挂了。
宋瑶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根刚刚被两千万元托住的K线。她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只剩一万四千块的离异女人了。她现在手里握着的筹码，足以在陆明远倒下之前，从他身上碾过去。
陈镇川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拨了一个朋友的号码。对方接起来，他小声说：“我也觉得这个女人疯了，但我赌一把。赢了请你吃饭，输了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好久。
陆明远的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A4纸。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那张纸就压在键盘下面，露出一角。他以为是秘书放的文件，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公司法人变更文件。法人已变更为一个陌生的名字——张文远。但签名栏赫然是他的笔迹。他认得自己的签名，那笔划的弧度、收笔时的习惯性上挑，一模一样。他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他没有签过这份文件。他百分之百确定。
“怎么可能？”他把文件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签名，再看一遍，“我只在上个月签给过江曼琪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那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江曼琪拿着一张办公用品采购单找他签字，说是换新打印机和一批耗材。他当时正在回邮件，头都没抬就签了。那张纸上面叠了三四页，他只看了最上面一页。
现在他知道了，最上面是采购单，下面是这张法人变更文件。
他抓起手机，拨江曼琪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他再拨。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拨，直接关机了。
陆明远把手机狠狠摔在桌上，手机弹起来，掉在地上，屏幕又裂了一条缝。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他和宋瑶的结婚照。
他盯着照片里的宋瑶。她穿着白纱，笑得很好看。
“她不可能做到……”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狠狠地把相框扣倒在桌上，玻璃面朝下，发出闷响。照片上的笑容被压在桌面上，看不见了。
出租屋。
夜色已深。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处。宋瑶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
灯光亮起来。桌上放着一碗热汤，还冒着白色蒸汽。汤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边有点卷，像是从老式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周妈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孩子，别硬撑。”
四个字。
宋瑶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她端起碗，掌心里传来热度，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心。汤是老母鸡炖的，上面飘着黄色的油花和几颗枸杞。
她把碗端到嘴边，小口喝了一下。烫的，但烫得很好。她仰头，一口气喝完。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路到胃里。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瞬。就是那一瞬，不超过一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明远科技的股价停在4.91元。她的第一笔两千万已经在4.95元附近成交了。第二笔挂在4.70元，还没触发。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明天，券商一开盘，第三笔就会自动挂出去。如果一切顺利，三天之内，她的持仓成本会摊到4元左右。等到巨亏公告出来，股价暴跌到3.2元，她会再加一次仓。然后等着它反弹到5元以上——数字流说，那里有机构接盘。
她合上电脑。
那碗热汤的碗底还有一点残渣，枸杞和姜片。她没有洗，就让它留在那里。周妈明天还会来的。
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很快恢复了平直。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正在正确的轨道上，确认每一步都踩在数字流铺好的路面上。
窗外，城中村的路灯还亮着。远处金融区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其中一栋楼的顶楼，那个曾经属于她丈夫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没有走。
但他很快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