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暴风眼。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敢坐。陆明远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谁泄露了底价?!”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跳起来,水溅到标书上。
江曼琪站在他左手边,手里还攥着那份造价1.2亿的报价确认函复印件。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投标组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可能泄密。”
“不可能?”陆明远转过身盯着她,目光像刀子,“那你说,那个1.02亿是怎么来的?凭空变出来的?”
江曼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投标组的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墙角,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陆明远。销售总监想开口说点什么,刚张开嘴,陆明远就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给我查!”陆明远指着在场所有人,“查出来谁在搅局!查不出来,你们别想干了!尤其是你——”他转向销售总监,“你去打听,是哪家公司投的标,背后是谁。”
销售总监硬着头皮点了头。
江曼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子乐科技的财务总监正式离职的消息已经在财经新闻上推送了。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没说话。
陆明远把椅子踢到一边,大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员工纷纷侧身让路,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陈镇川的办公室在城西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外表是红砖老厂房改的,里面装修得很现代,落地玻璃,开放式工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但陈镇川自己的办公室很小,只有十五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对面一把客人椅,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已经看了至少五分钟了。
那是政府招标办发来的中标通知书。中标金额:1.02亿元。中标单位:他刚刚注册不到一个月的空壳公司。项目名称:智慧城市GX-2024-01。他连这个项目的标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但现在,他中标了。
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公章是真的,确认编号是对的,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有人敲门。
“进来。”陈镇川头都没抬。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生意人,倒像一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研究生。
“你就是那个给我发邮件的?”陈镇川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宋瑶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中标通知书,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方案是我写的。我这家公司虽然刚注册,但资质齐全,之前被你前夫压价挤走的就是我。”
陈镇川愣了一秒。他仔细看了看宋瑶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陆明远的……”
“前妻。”宋瑶替他说完了。
陈镇川靠在椅背上,把中标通知书放到桌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他透过烟雾看着宋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怀疑、还有一点点戒备。
“你怎么连对手底价都算得比我准?”他问。
宋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个表情:“因为我太了解前夫那套打法了。”
陈镇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宋瑶面前。是一份合作协议,打印好的,只差签名。
“你出策略,我出资金和公司壳,利润五五分。”他顿了顿,“我的基金规模两个亿,你要是让我亏了,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宋瑶拿起桌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做作。
“你不会亏。”她把协议推回去,“成交。”
陈镇川拿起协议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抬头看着宋瑶,犹豫了一下,问:“你真的是全职太太?”
宋瑶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刚离的。”
门关上了。陈镇川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他低头看了看“宋瑶”两个字,又看了看桌上的中标通知书,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朋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自言自语:“全职太太?开什么玩笑。”
林知夏的律所里,暖气开得很足。宋瑶进门的时候,林知夏正在跟助理交代工作,看到她进来,摆了摆手让助理出去。
“来了?”林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宋瑶面前,“婚内财产追索诉讼可以启动了。你确定要告?”
宋瑶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工商登记信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聊天记录截图——厚厚一沓,至少有三百页。她快速翻了翻,看到几处被林知夏用荧光笔标出来的地方:陆明远名下三家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一笔2000万的关联交易合同、以及一份境外公司的注册文件。
“确定。”宋瑶把文件装回袋子里。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宋瑶看了好几秒。她做律师八年,见过太多当事人在立案前退缩——家暴的不敢告,出轨的不敢离,被净身出户的不敢追。
宋瑶不是那种人。但林知夏还是想问清楚。
“你哪来这么多钱和信息的?”她终于问出了口。
宋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婚变的人。
“天赋。”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知夏没再追问。她把纸袋推到宋瑶面前:“那这些证据,你拿回去还是放我这儿?”
“你保管。立案的时候用。”宋瑶站起来,“我先走了。”
走出律所的大门,宋瑶站在街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整理,任由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平静,眼神却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他没多话,踩了油门。
出租屋的窗帘还是拉着。宋瑶把帆布包和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开窗户透了口气。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洗衣粉、炒菜油烟、还有楼下垃圾桶里腐烂的果皮。
她站在窗前,闭上眼。
数字流没有任何预兆地涌现——不是股票,不是招投标,而是一幅全新的画面。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的内容自动解压、展开、铺满整个视野。
陆明远的内部笔记和交易报表出现大量红色交叉标识。每一笔异常交易都被高亮标出,旁边附有详细的会计分录和时间戳。
第一块:假账明细。子乐科技的存货跌价准备被刻意少计提了七千万,直接虚增了当年的净利润。审计师李卫东在审计底稿上签了字,但底稿里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写着“按客户要求调整”。数字流把这页备忘录的扫描件完整呈现出来,连笔迹都清晰可见。
第二块:空壳公司洗钱路径。陆明远名下三家壳公司的资金流向被绘制成一张网络图。钱从明远科技转到A壳,从A壳转到B壳,从B壳转到C壳,最后从C壳转到陆明远的个人账户。这套操作持续了三年,总金额超过五千万。数字流把每一笔转账的银行回单都调了出来,连水印都看得见。
第三块:境外合同漏洞。一份与英属维尔京群岛某公司签署的服务合同,合同金额十亿,服务内容是“技术咨询”。合同附录里有一行小字:违约金为合同金额的30%,即三亿元。这行字被数字流放大,字体从十号变成了初号,像一记重锤砸进宋瑶的视野。
宋瑶猛地睁开眼。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迅速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三亿。陆明远签了一份境外合同,违约金三亿。如果这份合同被触发,明远科技将直接面临巨额赔偿。而宋瑶知道,这份合同是假的——签约方是陆明远自己控制的壳公司,目的是把明远科技的资金洗到境外。
但现在,数字流告诉她,这份合同的签约日期被改过了。
不是改成未来,而是改到了离婚冷静期之前。
也就是说,在法律意义上,这份合同是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签的。她作为当时的配偶,完全有权利质疑它的合法性。
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备注里记下了几个关键日期:下周,税务局和经侦支队将收到匿名举报信。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盏灯。
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下周,税务局和经侦支队会收到两份匿名举报信。内容是明远科技存在大量涉假内外账套。”
从洗手间出来,她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叠空白A4纸和一盒印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举报信的措辞她已经在脑子里打了无数遍的草稿。不能太长,三页纸就够了;不能太情绪化,要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不能暴露身份,所有的证据都要经过模糊处理,只保留关键词和核心数字。
她写道:
“致市税务局稽查局、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兹举报明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远科技”)存在以下重大财务违规行为:
一、通过子公司子乐科技虚增利润,涉嫌财务造假。具体事实如下:子乐科技2023年度存货跌价准备应计提1.2亿元,实际仅计提0.5亿元,虚增净利润0.7亿元。审计师李卫东在明知账目存在重大错报的情况下出具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
二、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明远科技与三家关联公司(详见附件)之间存在无商业实质的关联交易,总金额超过五千万元。相关资金最终流向明远科技实际控制人陆明远个人账户。
三、签署虚假境外合同,涉嫌洗钱。明远科技与英属维尔京群岛某公司签署的服务合同,合同金额十亿元,违约金三亿元。经查,签约方为陆明远实际控制的境外壳公司。该合同签约日期被篡改,涉嫌逃避监管及相关法律责任。
以上举报事项均有证据支持。证据材料请见附件。”
她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不够严谨的地方,然后保存了文件。接着,她开始整理附件。假账明细的截图、银行流水的关键页、关联交易的合同摘要、境外合同的违约金条款——每一样都经过处理,只保留必要信息,不留下任何能追溯到她本人的痕迹。
打印机的进纸槽发出嗡嗡声,纸张一张一张地被吞进去,然后从出纸口吐出来,带着油墨的温度。宋瑶把打印好的举报信和附件按顺序叠好,装进两个信封。
一个信封上写:市税务局稽查局。另一个信封上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她拿起胶水,涂抹在信封的封口上,用手指压紧。胶水凉凉的,指尖沾了一点。她把信封举到眼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收件地址,然后把它们放进抽屉里。
现在还不是寄出去的时候。数字流说得很清楚——下周。等到下周,等到股价跌到位,等到她的仓位建好,等到一切就绪。
她合上抽屉,走到窗前,把那扇推开了一点的窗户关上了。城中村的噪音被隔绝在外,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宋瑶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散了几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目光锋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嫁给陆明远的女人了。五年前她相信婚姻,相信承诺,相信一个男人说“我养你”的时候是真的想养你。
现在她只相信数据。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中村的夜市刚刚开始,楼下传来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小贩的叫卖声。但宋瑶的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投资计划。
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离她计划中寄出举报信的日子,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