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把全公司二十多个核心骨干叫进了大会议室。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长桌中央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的沙盘模型上。模型做得很精致,微缩的摄像头、传感器、数据中心大楼,每一个部件都贴上了明远科技的LOGO。
“智慧城市大单,1.2亿,拿下它就是行业第一!”陆明远站在投影幕前,用手指着屏幕上那个标红的数字,“市政府的项目,一期预算1.2亿,二期三期加起来至少三个亿。只要拿下这个标杆,全省的市场都是我们的。”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销售总监带头鼓掌,掌声最大。
江曼琪坐在陆明远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内部邮件。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陆总,集团下面有份合同快黄了。子乐科技那边的供应商在催款,说再不付钱就断供。”
陆明远侧过头,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先不管,集中火力投标。子乐科技的事下周再说。”他转回身,提高音量,“技术方案还有三天交稿,今晚之前,报价组把最终报价定下来。我再说一遍,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会议室的门关上,所有人回到工位开始冲刺。
陆明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金融区的车流。江曼琪走过来,把一杯美式递给他:“陆总,这次投标,胜算多大?”
“百分之百。”陆明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我们的方案是请省设计院做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五个点,谁抢得过我们?”
“听说还有两家外地公司也在投。”
“外地公司?本地关系都没有,拿什么投?”陆明远笑了一声,“这个标,就是给我们量身定做的。”
出租屋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宋瑶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渗进来,但她闻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那个正在成型的方案文档上。
她已经连续写了十一个小时。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现在,中间只起来喝过一次水,上过一次厕所。方案文档从空白变成了三十七页,从框架变成了血肉。
“绿化覆盖率45%,智能安防响应时间3秒以内,数据中台兼容现有政务系统……”她一边打字一边低声念出屏幕上的数字,像是在给自己确认,“这些数据,比陆明远的方案精准15%。”
她没有见过陆明远的方案,但她知道那些数字——数字流告诉她的。陆明远的技术方案里,绿化覆盖率写的是38%,智能安防响应时间写的是5秒。他的方案不是不好,只是不够好。而宋瑶的方案,是数字流从招标方的评分标准里反向推导出来的最优解。
她停下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屏幕上光标闪烁,停在一行字后面:建议中标价。
这是整个方案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敏感的。报价太高会丢标,报价太低会被质疑恶意竞争。数字流告诉她的答案是1.02亿。正好比陆明远的1.2亿低15%。不高不低,刚好卡在招标方心理价位的正中央。
她拿起手机,闭眼。
数字流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明远科技投标报价1.2亿,这是她从预知数据里看到的。招标方历史成交底价区间0.98亿到1.05亿,这是系统从过去三年同类项目里自动演算出来的。在这个区间内,报价越低,技术分加权越重,中标概率越大。但低于0.98亿会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异常低价”,触发熔断机制。
1.02亿是最优解。比底价区间中位数低一点,但完全在合理范围内。
她睁开眼,在报价栏里敲下:102,000,000.00。
然后她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市政务服务数据管理局招标办官方邮箱。主题:GX-2024-01项目投标意向书及技术方案摘要。
正文她写了四行:
技术方案摘要见附件,核心指标优于招标文件要求15%以上。
报价:1.02亿元(人民币壹亿零贰佰万元整)。
同样方案,较某投标方报价低1800万元。
完整资质文件及方案正文,24小时内提交。
她附上了提前做好的技术方案摘要PDF,然后把鼠标移到发送键上。
手指按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已读回执在三十秒后弹回来:您的邮件已被收件人服务器接收。
宋瑶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跳不快,呼吸平稳,像一个狙击手扣下扳机之后,在等待子弹飞过那段距离。
政府招标办的办公室在大院西侧那栋灰色小楼的三层。走廊里堆着一箱箱打印纸,墙上的公告栏贴着上个月的评标结果公示。招标负责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六家投标单位的标书,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明远科技的标书在最上面,昨晚刚送来的,牛皮纸封装还没拆。他拿起裁纸刀,正准备拆封,桌上的座机响了。
“赵处,有个电话找您,说是关于GX项目的。”秘书在门外喊了一声。
赵处放下裁纸刀,拿起话筒:“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赵处长您好,我是GX项目的潜在投标方。我刚给您邮箱发了一份投标意向书,想请您查收一下。”
赵处皱了皱眉。所有投标必须通过官方渠道提交,不接受电话询标。他正要按惯例回绝,对方接着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报价是1.02亿,比明远科技低1800万。”
赵处的手停住了。他愣了一秒,然后点开电脑邮箱,找到那封刚收到的邮件。打开附件,快速浏览技术方案摘要。绿化覆盖率45%,智能安防响应时间3秒,数据中台兼容性方案……每一个指标都比招标文件的要求高出一截。数字不会说谎,这些参数,确实比明远科技过去提交的类似项目方案更优。
他拿起电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你的资质文件呢?”
“明天之前发过来。”对方说完,挂了。
赵处放下话筒,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做了二十年招标,什么情况都见过,但这种——一个从未听过的公司,报出一个精确到比竞争对手低15%的价格,技术方案还更好——他没见过。
他拿起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报价那一行:102,000,000.00。
不对,这个报价太精准了。不是拍脑袋定的,是算过的。算得很准,准到让他有点不安。
他把裁纸刀放回抽屉里,明远科技的标书暂时没有拆。
同一时间,明远科技的投标室里正在做最后的封标。标书打印了三份,每份四百多页,装订成册,盖上骑缝章,用牛皮纸袋封装,然后在封口处贴上密封条。
陆明远站在旁边监督全过程。他对这次投标的重视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项目。不仅是因为1.2亿的标的额,更是因为这是明远科技转型智慧城市赛道的第一个标杆项目。拿下了,故事就好讲了,股价就能稳住,银行的授信额度就能续上。
“密封条贴正一点。”陆明远指着标书说。
江曼琪在旁边核对报价确认函,数字是1.2亿,已经反复核过三遍。她小声说:“陆总,我们的报价比第二名只低两个点,会不会不够?”
“够了。”陆明远头都没抬,“我们的关系在那里,技术分领先,报价只要不被甩开太远就行。”
江曼琪点了点头,把报价确认函装进密封袋。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子乐科技财务总监辞职”。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告诉陆明远。
陆明远拍拍手,对投标室里的六个人说:“这次没人能跟我们抢。明天交标,然后等好消息。中标之后,所有人奖金翻倍。”
掌声响起来。
标书封好了,装进了文件箱。陆明远拍了拍箱子,像是在拍一个保险柜。
出租屋的白天和黑夜对宋瑶来说已经没有区别。窗帘一直拉着,灯一直开着,电脑一直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四本行业报告和三份政府采购文件,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知道,邮件发出去之后,招标办的人一定会看。但她需要的不是被看到,是被选中。所以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份更好的方案,而是一个让招标方无法拒绝的完整包。
她在补充材料里加了三样东西:公司资质证明——陈镇川的公司虽然刚注册,但法人资格齐全,各类工程资质都有;项目团队名单——她从行业报告里摘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名字,作为“拟聘专家”;过往业绩——陈镇川之前被陆明远压价挤走的那个项目,虽然利润薄,但验收评价是优。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家虽然年轻但资质完善、团队专业、有成功案例的公司。不完美,但够用。
她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然后把所有材料打包成一个PDF,打开邮箱,上传附件。附件大小187MB,上传进度条从0%走到100%,用了三分钟。
她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如需要原件查验,可在两小时内送达。”
点下发送键之后,她关掉邮箱,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这个邮件发出去之后,陆明远的一个亿就不见了。
政府招标办的会议室里,赵处和他的副手老周正在看宋瑶发来的完整材料。老周负责技术评审,看了十五年标,什么样的方案好,什么样的方案糊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方案可以。”老周翻到技术参数对比表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绿化覆盖率45%,比招标要求高七个点。智能安防响应时间3秒,比要求快两秒。数据中台兼容性方案写得很细,不是糊弄人的。”
赵处翻了翻报价页:“1.02亿,比明远科技低1800万。”
老周皱了皱眉:“低15%,会不会太低?”
“我看了一下他们的成本测算,利润率大概八个点,在合理范围内。不是恶意低价竞争。”赵处顿了顿,“而且技术方案确实更好。”
老周又翻了翻公司资质,陈镇川的公司名他不认识,但资质都在。他合上材料,看着赵处:“你是说,这个标可能不给明远?”
赵处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请明远科技的陆总接一下电话。”
陆明远正在办公室里看股票行情。子乐科技的股价今天又跌了5%,连续三天下跌,累计跌幅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他看着绿色的K线图,脸色不太好。
座机响了。秘书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转给陆明远:“陆总,政府招标办的赵处。”
陆明远拿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赵处您好,方案您看了吗?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赵处说:“陆总,有件事跟您通个气。我们收到了一份比贵公司报价低15%的方案,技术指标也更高。”
陆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谁投的?哪家公司?”
“按照规定,我不能透露竞标方信息。招标会按流程进行,请您理解。”赵处说完,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陆明远慢慢放下话筒,转头看向江曼琪。江曼琪正站在复印机旁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绷紧。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他眼前展开,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几秒钟后,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陆总,政府那边说……有人比我们低15%报价!”
陆明远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盯着秘书手里的纸条,像是盯着一个从天而降的炸弹。
“不可能!”他的声音大得让走廊里的员工都停下来,“谁泄露了底价?!”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说话。江曼琪的手停在复印机按键上,脸色发白。投标小组的五个人低着头,像在等晴天霹雳。
陆明远一把抓过秘书递来的手机,上面是一条消息,招标办的一个熟人发来的:“陆总,情况不太乐观,有人报了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价格。”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桌上。塑料机身撞击桌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给我查!”陆明远指着投标组所有人,“查出来是谁在搅局!查不出来,你们别想干了!”
没有人应声。
陆明远从地上捡起手机,碎掉的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他突然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
江曼琪跟在后面,离他三步远,不敢靠近。
陆明远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住头。他的脸埋在掌心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从他肩膀抖动的频率来看,不是悲伤,是愤怒。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1.02亿。”他喃喃地说,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刻进骨头里,“谁算出来的?怎么算出来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斜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陆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塑。
而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在城中村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宋瑶正在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了柜子。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发出那封邮件,过去了十一个小时。她不知道招标办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能从数字流的变化里感受到——数据正在朝着她计算好的方向流动。
不等了。她关了灯,躺下来。
在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被困住时,才会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