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公司的办公室在金融区地标建筑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喜欢这个高度,喜欢站在窗前俯视下面蚂蚁一样的人群时,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此刻他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对身后的部门主管说:“她一个月后还得乖乖回来签字。对了,把宋瑶在时聘的那几个老员工都辞了,看着碍眼。”
江曼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翻手机,听到这话抬头笑了一下:“陆总,要不要给她留点生活费?”
“她五年没上过班,能干什么?”陆明远抿了一口咖啡,“我已经够仁慈了。”
旁边的人力主管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辞退名单”。
林知夏的律师事务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宋瑶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知夏正在看一份离婚案卷宗,看到来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宋瑶?”林知夏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你怎么来了?你……你脸色好差。”
“刚离完婚。”宋瑶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林知夏瞪大眼睛:“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宋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夏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还怎么翻盘?你一分钱都没有,他请的律师是锦天城最好的婚家律师,你拿什么跟他打?”
宋瑶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林知夏的眼睛,停顿了两秒,然后问:“你觉得一个男人会把最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
林知夏愣住了。她做离婚律师八年,代理过三百多起案件,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也问过当事人无数次。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不是存款。
“公司。”林知夏说出了答案,但语气里带着疑问,“可是你连股份都没有。”
“现在没有。”宋瑶往椅背上一靠,“帮我收集婚内财产证据。转账记录、关联交易、他名下所有壳公司的股权结构。能拿到的,都拿。”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确定要告他?你知道他的律师团队有多强吗?”
“我不需要打赢官司。”宋瑶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我只需要让他的公司出问题。”
她转身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翻开面前那本案卷——上面写的是一起普通的离婚分财产纠纷,标的额五十万。她想起宋瑶刚才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刚被净身出户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个当事人身上见过——那个当事人后来把丈夫的公司搞破产了。
她拿起电话,拨给助理:“帮我查一下明远科技近三年的工商底档,所有关联公司都要。”
出租屋的深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宋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数字流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涌现——这一次,她看到的是一个倒计时。明天开盘后,子乐科技发布业绩预告。财报隐瞒了2.3亿的重大亏损。预告发布后半小时,股价开始跳水,收盘前暴跌30%。
她睁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她坐起来,打开证券APP。账户余额刺眼地躺在那里:14,723.00元。她点开了配资业务的入口——日息万分之五,最高可配十倍杠杆。她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上传了手持身份证的照片。系统提示:审核预计十分钟。
等待的间隙里,她打开了子乐科技最近三年的财报。不是公开的简版,而是从深交所网站下载的完整版,三百多页的PDF。她快速浏览利润表,跳过那些看起来漂亮的营收数字,直奔现金流量表。
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连续三个季度为负。投资活动现金流大幅流出,筹资活动现金流大幅流入——典型的“借新债还旧债”模式。
资产负债表更难看。短期借款从八千万飙升到两亿三千万,账上的货币资金只剩三千万。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却还在财报里写着“经营状况良好”。
审计报告的意见页上,签字会计师的名字换了一个。去年是王建国,今年换成了李卫东。换审计师从来不是什么好信号。
审核通过的消息弹出来。配资额度:最高可配十五万元。十倍杠杆,加上她的本金,总交易金额将达到十六万五千元。
她选择了最高杠杆,在用资用途里填了“二级市场证券投资”。系统提示:请确认您已充分了解配资交易的风险。她点了“确认”。
然后她搜索了子乐科技的代码,进入交易页面。交易类型选择“融券卖出”——也就是做空。她对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卖出”键上方,轻声说:“提前看到财报要爆雷,先借股票卖掉,等暴跌后低价买回来还掉,差价就是利润。”
她按了下去。
成交。十六万五千元,全部做空子乐科技,成交均价12.87元。卖空股数一万两千八百股。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她在等天亮,等开盘,等那些数字流变成真实的数字。
早上九点,陆明远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有一场财经媒体的专访,对方是行业里很有影响力的一个财经号,粉丝量一百多万。
镜头对准他,灯光打在他脸上。记者问:“陆总,明远科技今年业绩如何?”
陆明远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模具:“明远科技旗下子乐科技业绩亮眼,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子乐科技的智能硬件业务今年有望实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增长。”
江曼琪在旁边递稿子,例行公事地点头。
记者又问:“市场对子乐科技的盈利能力和现金流有一些担忧,您怎么看?”
陆明远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那些都是不懂行的人瞎说。我们的现金流很健康,负债率在同行业里属于较低水平。”
专访结束后,江曼琪关上摄像机,小声说:“陆总,子乐科技的财务总监刚才打电话来,说审计那边有点问题。”
陆明远皱眉:“什么问题?”
“审计师对存货跌价准备的计提比例有异议。”
“换审计师。”陆明远头都没抬,“下季度再换回来。”
九点三十分,股市开盘。
宋瑶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横过来摆在面前,屏幕上实时跳动子乐科技的股价。开盘价12.87元,跟她的卖空成本持平。买盘不活跃,卖盘堆积如山。
九点四十五分,一条快讯弹出:“子乐科技将于今日盘后发布年报业绩预告。”
股价纹丝不动。市场还在等。
十点整,一条更详细的消息流出:“据接近子乐科技人士透露,公司四季度业绩可能不及预期。”
股价开始松动,从12.87元跌到12.65元,成交量放大。宋瑶的浮盈出现了,但很小,两千多块。她没动。
十一点,财务数据平台“数据雷达”发布了一条深度分析文章,标题是《子乐科技的六个财务疑点》。文章里逐条拆解了子乐科技的应收账款账龄、存货周转率、关联交易定价、审计师变更等六个异常点。阅读量一小时破十万。
股价跌到12.20元。
宋瑶看了一眼浮盈——八千多。她的手放在平仓键上,又收了回来。还没到时候。数字流说暴跌30%,现在连10%都不到。
午盘,子乐科技股价企稳。有人在12.20元附近托盘,买一档上堆积了三千手买单。宋瑶盯着那个数字——三千手,不是散户能拿出来的手笔。有人在护盘,试图阻止股价下跌。
她冷笑了一下。
护盘的人大概不知道,子乐科技的财报里藏着的不是一条裂缝,是整个地基在塌。
下午两点,另一家财经媒体转载了数据雷达的文章,加了按语:“本报记者向子乐科技求证,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股价跌破12元。
宋瑶的浮盈突破了两万。
两点半,有人在股吧里贴了一张截图——子乐科技某高管的微信朋友圈,内容是“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这条朋友圈被解读为“公司心里没鬼”,股价小幅反弹到12.10元。
宋瑶没理会。数字流说得很清楚:暴跌在收盘前一小时才开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距离收盘还有五分钟。
子乐科技突然发布业绩预告修正公告——此前预告全年盈利八千万,修正后为亏损一亿七千万。原因是“计提了大额存货跌价准备和应收账款坏账准备”。一句话:财报爆雷了。
股价瞬间跳水。
卖盘如雪崩般涌出。12.00的关口被砸穿,11.80被砸穿,11.50被砸穿。交易软件上全是绿色的数字,跌速快得像自由落体。
宋瑶盯着手机屏幕,股价在她的瞳孔里一路坠落。11.20、10.90、10.50、10.20——
收盘前三十秒,股价定格在9.01元。暴跌30%,一分不差。
宋瑶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不紧不慢地点了“平仓”。
系统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平仓子乐科技吗?”
她点了“确定”。
成交。买入一万两千八百股,成交均价9.01元。融券偿还后,差价锁定。账户余额的数字开始跳动——从十四万七千二百三十,变成四十七万,然后跳过了八十万,最终停在一行数字上。
892,000元。
宋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不是狂喜,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精确命中靶心的满足感,像射箭的人听到箭头扎进靶心的那一声闷响。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中村还是那个样子,破旧的楼房,晾晒的床单,偶尔走过的行人。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下午四点半,宋瑶出现在林知夏的律所。
林知夏刚开完一个庭,西装外套还没脱,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看到宋瑶进来,把咖啡放到桌上:“刚好,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可以起诉——”
宋瑶把手机递过去。
林知夏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证券账户的持仓页面。她的目光落在余额那一行:892,000元。嘴张开,合不上,又张开,又合上。
“你怎么做到的?”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发飘。
宋瑶拿回手机,坐到沙发上:“我看得懂财报,知道子乐科技要爆雷。提前做空,就是先高位借股票卖掉,等它跌了再低价买回来还掉,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再加杠杆,放大了收益。”
林知夏消化了五秒钟,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是不懂金融,只是从来没想过这种操作会发生在自己闺蜜身上。
“你是说,你做空了子乐科技?”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知道它会爆雷?”
宋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林知夏翻了一下桌面,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文件,递给宋瑶:“陆明远名下有三家壳公司,都是他用来转移资产和洗钱的通道。其中一家跟明远科技有一笔两千万的关联交易,没有实质业务背景。”
宋瑶一页页翻看那些文件。工商登记信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发票扫描件——每一条证据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陆明远在做假账。
“够了。”宋瑶把文件装回袋子里,“起诉。”
林知夏点了点头。她拿起电话,拨给助理:“准备一份民事起诉状,案由是婚内财产分割纠纷。被告:陆明远。”
挂了电话,她看向宋瑶:“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他的律师——”
“我不需要打赢。”宋瑶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需要让他的公司出事。官司打起来,媒体跟进,监管介入,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他的公司会自己崩掉。”
林知夏看着宋瑶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恐惧。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准确。
“你变了。”林知夏轻声说。
宋瑶站起来:“我没变。是他从来没认识过我。”
晚上十一点,宋瑶回到出租屋。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到床沿上。今天赚了八十九万,加上本金,总资产过了九十万。九十万,够她在城郊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够她租一间更好的公寓住一年,够她什么都不干活一年。
但她没有庆祝。没有点外卖,没有开一瓶酒,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妈妈”。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妈妈住在老家,一个人。宋瑶离婚的事没有告诉她。妈妈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女儿被净身出户了?告诉她女儿现在住在一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里?
宋瑶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最后一次跟妈妈通电话。妈妈说:“你嫁得好,妈就放心了。”她说:“妈,我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哭了半个小时。
那是两年前的事。
她的手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把手机放回床上。没有拨。
有些话,等赢了再说。有些电话,等站到最高处再打。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积蓄了太久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她闭上眼睛时,数字流没有邀请就自动涌入了。
但这一次不是子乐科技。
是一个全新的画面——政府智慧城市招标项目,项目代号GX-2024-01,预算金额一亿两千万。明远科技是投标方之一,报价1.2亿。竞争对手有三家,报价最高的1.25亿,最低的1.05亿。数据流自动演算出一个数字:最优报价1.02亿。比陆明远低一千八百万。
画面展开,更多的细节涌现:招标方的技术评分标准、过往三年的中标价格分布、评标委员会的构成、陆明远团队提交的技术方案里的三个致命漏洞。
宋瑶睁开眼睛。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路灯的光映在窗帘上,橘黄色,微弱但持续。
“1.02亿。”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坐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上“智慧城市项目方案”。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宋瑶开始打字,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的大脑里不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被数字流整理过的、结构清晰的数据矩阵。
技术架构、报价策略、服务承诺、差异化优势——每一个段落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论点都有逻辑链条。她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只需要把数字流展现给她的真实信息用文字翻译出来。
写到快午夜的时候,她停下来。笔记本电脑的电池从满格掉到了百分之六十。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文档已经有十二页,一万八千字,还没写完。她不打算今晚写完。数字流说,招标截止还有四十八小时。够用了。
她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证券账户里躺着八十九万,理财账户里还有之前定投的两万块,加起来九十一万。九十一万,够她下一局的筹码了。
陆明远,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二个笑容。第一个是在股票平仓的时候,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的笑。而现在这个,是一个将军看见战场全貌的笑。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很深。远处的写字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陆明远还在加班,还在接受采访,还在对着员工说“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
他不知道,他的未来已经被一个人画好了路线图。
而那个人,正躺在一张凹陷的床垫上,呼吸平稳,等待着天亮之后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