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血迹慢慢风干，变成暗沉的黑褐色，牢牢黏在皮肤上，血腥味久久不散，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萧澈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杂屋，屋子偏僻破旧，背阴潮湿，没有窗户，终年不见天光。他没开灯，就那样静静坐在床边，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清醒伪装的自我克制依旧牢牢压制着他的情绪，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痛苦挣扎，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麻木，席卷全身，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但他全然不知，就在他挥刀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极其快速地颤抖了一下，快到无人察觉。这是他与老鬼约定的物理暗码，仅在此次极端事件触发一次，而他自身，完全清醒地控制着这个动作。
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很轻，很缓，来回走动，刻意放轻了动静。这是毒枭集团标配的手段，监听、盯梢、监视，从不会因为一份投名状，就彻底放下防备。
"你说这新来的小子，真就一点不怕？"屋外两个盯梢的马仔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闲聊起来，声音刚好能透过门缝传进来。
"怕？怕也没用，在这儿混，手上不沾血，根本活不下去。"另一个人嗤笑一声，"不过这小子是真愣，下手的时候眼都不眨，我都看愣了。"
"愣点好，愣点才好控制，远哥就喜欢这种听话的。对了，暗哨安排好了吧？"
"放心，早装好了，他屋里放个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萧澈始终坐在原地，在监视器看不到的死角，他的手在轻微颤抖，就像被彻底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慢吞吞地摸出墙角破旧的塑料盆，舀起一盆冰冷的井水，一下一下缓慢地搓洗着手背，动作笨拙、迟缓、没有任何章法，完完全全是一个被吓坏的底层混子模样。
他心里无比清楚，屋外有暗哨盯着，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监视。所以他不说一句话，不流露一丝情绪，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用麻木，护住自己的性命。
夜深人静，屋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盯梢的马仔换了班，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墙根杂草的沙沙声。
萧澈缓缓躺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无边的黑暗，一夜无眠，直到天亮。
真正的卧底日子，从亲手沾染鲜血的那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
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在悬崖钢丝上行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天刚蒙蒙亮，杂屋的门就被砸得砰砰响。阿力的声音在门外吼："赶紧起来！远哥叫你，有新活。"
门被推开，阿力闯进来，把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夹克扔在萧澈身上："穿利索点，远哥等着呢。"
萧澈揉了揉眼睛，慢腾腾爬起来，套上夹克。布料粗糙，蹭得手背的血痂发疼，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陆明远的书房里烟雾缭绕。他坐在大班椅上，指尖转着折叠刀，目光扫过萧澈："投名状交了，该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刀背敲了敲桌面，"星光KTV，城西最乱的场子，你去看场。"
萧澈垂着眼："谢远哥赏饭。"
"赏饭？"陆明远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城西那片龙蛇混杂，条子经常光顾，前两任看场的，一个被砍成残废，一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要是怕，现在说。"
萧澈抬起头，眼神依旧麻木："远哥让我去，我就去。"
"好。"陆明远把刀往桌上一扔，"记住，场子是我的脸，谁砸我脸，你就砸谁的命。"
星光KTV的霓虹灯还在闪，白天没客人，只有几个保洁在拖地。领班叫阿强，剃着寸头，胳膊上纹着青龙，看见萧澈进来，上下扫了一眼："远哥派来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嗯。"萧澈应了一声，找了张沙发坐下。
"新来的，懂规矩吗？"阿强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这里的规矩，先敬老后敬小，懂不？"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给哥点上。"
萧澈没动。
"聋了？"阿强提高声音，"远哥的场子，轮不到你摆谱。"
萧澈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走过去。阿强刚把烟凑到嘴边，萧澈突然把打火机一关，声音哑得像砂纸："道上规矩，手不插兜点烟，眼不斜视看人。"他把打火机塞进阿强手里，"自己点。"
阿强脸色一变，刚要发作，门口突然冲进来几个醉醺醺的混混，手里拎着啤酒瓶，骂骂咧咧："什么破KTV，酒里兑水！叫你们经理出来！"
"闹事是吧？"阿强转身要上，被萧澈一把拉住。
"我来。"萧澈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混混们面前，"几位喝多了，换个地方耍。"
"你算哪根葱？"为首的混混抄起啤酒瓶就要砸，萧澈突然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啤酒瓶"当啷"掉在地上。
"城西这片，是远哥的地盘。"萧澈的声音像冰，"砸远哥的场子，得先问问远哥答不答应。"
混混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缓过劲来："远哥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现在见过了。"萧澈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滚。"
混混们犹豫了几秒，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强站在后面，眼神变了变："可以啊，有两下子。"
萧澈没接话，转身坐在沙发上，继续抽烟。
楼上的包间里，陆明远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嘴角勾了勾。老鬼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这小子，稳。"
"稳？"陆明远哼了一声，"再看看。"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去星光KTV，找几个兄弟闹闹，别伤着人，就试试他。"
老鬼不动声色，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暗语：收到，不越界。
傍晚，KTV开始上客。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勾肩搭背进来，直接往最贵的包间闯："给爷开个最大的包，上最好的酒！"
服务员刚要说话，为首的混混一把推开她："废什么话？远哥是我哥，记他账上！"
萧澈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挡住他们："远哥的账，得远哥点头。"
"你谁啊？"黄毛推了他一把，"滚一边去，别耽误爷寻乐子！"
萧澈没躲，反而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远哥的场子，轮不到你撒野。要么按规矩来，要么滚。"
黄毛大怒，挥拳就打，萧澈侧身躲开，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黄毛疼得直咧嘴。
"服不服？"萧澈问。
"服，服！"黄毛连声求饶。
"滚。"萧澈松开手，看着他们狼狈跑出去。
阿强凑过来，递了根烟："萧哥，有两下子。"
萧澈接过烟，点上，没说话。
楼上，陆明远收起望远镜，对老鬼说："这小子，能用。"
老鬼笑了笑："远哥眼光毒。"
陆明远盯着楼下的萧澈，眼神阴鸷："再观察观察，卧底都像他这样，沉得住气。"
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默念：沉得住气，才能活到收网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