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离婚登记处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医院手术室。
陆明远把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甩在宋瑶面前,纸张撞击桌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记耳光。江曼琪挽着他的胳膊,指甲涂成酒红色,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那是五年婚姻里宋瑶站过的位置。
公证人扶了扶眼镜,开始宣读财产清单:“双方共同财产包括:朝阳区房产一套,估值一千二百万;明远科技股份百分之五十一,估值约八千万;夫妻共同存款三百四十万……”他顿了顿,“以上财产,均在男方陆明远一人名下。”
陆明远看着宋瑶,嘴角挂着笑,等着她崩溃。
宋瑶拿起笔,在每一页的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没有一丝颤抖。五年婚姻,五年全职太太,五年每月偷偷研究他公司财报的夜晚——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带着秘书一起来签字。
“签字就完了?”陆明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说点什么?”
宋瑶放下笔,把协议推给公证人。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看陌生人:“签完了。”
陆明远被这个反应噎住了。他预想过她哭、她闹、她跪下来求他——他甚至准备好了安保人员。但宋瑶只是签了字,然后站起来,像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有意思。”陆明远低声说了一句,拉起江曼琪的手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陆明远走在前头,江曼琪的高跟鞋声紧跟在后面。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五年你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陆明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凭什么分钱?”
江曼琪在旁边轻笑了一声,用手掩住嘴。
宋瑶站在他们对面,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她停顿了两秒,然后平静地抬起头:“我申请30天离婚冷静期。”
陆明远愣了半秒,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江曼琪也跟着笑,笑声尖细而刻意。
“随便你,”陆明远收起笑,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怜悯,“公司最大的股东是我,你连门都进不去。30天?300天你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他转身,拉着江曼琪扬长而去。高跟鞋声和大笑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的关闭声截断。
宋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即将折断的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结婚戒指已经摘掉了,无名指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出租车停在城中村一栋老旧居民楼下。宋瑶付了车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她用一把新配的钥匙打开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门。
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她用信用卡付的。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面泛黄,窗帘是一片洗得发白的旧布,床垫凹陷,塌在铁架床的中央。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宋瑶把帆布包放在床角,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独自住在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空间里。
她坐到床边,床垫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宋瑶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妈,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那种母亲看女儿时才有的心疼。
“孩子,你先住这儿,”周妈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房间,眼圈微微泛红,“缺什么跟我说。”
周妈是陆家的保姆,五年里唯一对她好的人。给她煮红糖水、替她挡陆明远的酒疯、在她发烧时陪了一整夜。陆明远说要辞退宋瑶聘用的老员工时,周妈也在名单上。她没等辞退通知,自己先走了。
“周妈,谢谢你。”宋瑶接过袋子,声音有些发紧。
周妈拍拍她的手,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洗衣粉和洗洁精的味道:“别怕,会好起来的。”她看了宋瑶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宋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她坐回床边,躺了下来。
床垫的凹陷刚好裹住她的肩膀。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过去,但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看见了。
黑暗中,数字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数据,是信息,是一串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在她的意识里自动排列、演算、推演。
股价走势图实时刷新,红绿K线交错跳动,成交量柱状图从底部拔地而起。一张境外合同的扫描件自动生成,签约方、金额、违约条款逐一浮现,字体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着一张纸放在她眼前。紧接着,一张假账明细表在黑暗中展开,红色标记标注着每一个异常科目,应收账款、存货周转率、预付账款——每个数字都在跳动。
宋瑶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她攥住床单,指节发白。心跳声在耳膜里轰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她大口大口地吸气,让空气灌满肺腔,让那个画面从眼前退去。
数字流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和楼下野猫的叫声。
宋瑶慢慢放松了攥着床单的手指。她盯着对面那堵泛黄的墙壁,脑子里飞速运转——那些数字,那些信息,她看得懂。她不仅是看得懂,她是能在看到的第一秒就找到其中的漏洞和机会。
五年。五年里每个月偷偷研究陆明远公司的财报,不是为了报复,只是因为她觉得那些数字比陆明远有趣。她学过会计,考过证,后来被陆明远要求“好好在家待着别出去丢人”,证没考完,但底子还在。
刚才那些数字流——它们不像是她学过的知识,更像是……有人在把未来三十天的财务数据直接灌进她的大脑。
她不敢确定。
宋瑶拿起手机,打开证券账户。
屏幕亮起来,光打在她脸上。余额显示:14,723.00元。
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三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结婚五年,陆明远不让她工作,每月给她两万家用,买菜交水电买衣服,剩下来的都在这里了。不多,但也不是零。
她闭上眼睛。
数字流再次涌现。
这一次她没有惊慌。她让自己沉进去,像潜水一样,屏住呼吸,看清水下的每一块石头。
某支股票代码浮现在数字流的最顶层:“明远科技-子乐科技”。字体加粗,红色高亮,像有人在画重点。后面的数字一行行排列:发布业绩预告时间、财报隐瞒的重大亏损金额、股价暴跌的幅度、暴跌后反弹的节点、配资杠杆可放大的收益。
她看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睁开眼。
“两天后……暴跌。”她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手机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离天还早。
宋瑶没有再看那些数字流。她去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寒意顺着皮肤往里渗。她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黑眼圈,干燥的嘴唇,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算计。
她回到床边,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背光在黑暗房间里显得格外亮。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子乐科技 财报”。
网页打开。公开的财报数据——营收、利润、现金流、负债率——一切都中规中矩。但宋瑶不看这些。她看的是附注,是小字,是那些被藏在华丽数字背后的细节。
应收账款账龄分析表。她逐行扫下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一年以上账龄的应收账款占比从去年的8%跳升到了23%。那些账大概率收不回来,但财报里没有计提足够坏账准备。
存货周转率。她把近三年的数据拉出来对比,从2.1降到1.4,再降到1.1。存货在仓库里越堆越多,卖不出去,但账面价值纹丝不动。
她用笔在白纸上写下这几个数字,在每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词:爆雷。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
数字流没有再来打扰她。
宋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两天后,子乐科技股价暴跌。在那之前,她要找到一个能做空它的通道。
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三块。配资杠杆最大可以放大到十倍,那就是十四万。十四万的两成收益是多少?不,按照那些数据流里的数字推算,暴跌带来的收益不止两成。
她闭上眼睛,嘴角缓缓上扬。
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个方案的开端。
她翻了个身,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承诺。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浓稠,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对面楼的住户刚关灯,整栋楼只剩下她这间房的窗户还亮着。
宋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久久的,像是要把那些数字刻进瞳孔里。
14,723.00。
她的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五年来积攒的任何一种委屈。有的只是一束光——冷冽的、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光。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两天。”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野兽,等着天亮的猎杀时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不进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