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会意,和小赵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到墙边靠着。他又检查了一下木雕,确认再无异常,然后掏出手机,准备联系队里汇报情况,安排把木雕和碎裂的铜钱铜镜等物证带回去。
就在这时,王警官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肃,立刻接通:“喂?是我。医院那边怎么样?……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醒了?真的?!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了?……好,好!我知道了!我们这边……也处理完了,一切顺利。好,我们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王警官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复杂,而是带上了深深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医院打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声音还有些发颤,“就在刚才,周倩,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能认人,能简单对话。医生说,她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恢复正常,之前所有查不出原因的异常指标,都在消退……他们说是医学奇迹。”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但我知道,这不是奇迹。是你,林师傅,是你解决了根源,救了她。”
小赵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木雕,又看看虚弱不堪的我,张大了嘴。
我心里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再次袭来。周倩没事了,这就好。不枉我拼了半条命。
“木雕……带回去……按无异常证物处理吧……”我勉强说完,眼皮又开始打架。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王警官立刻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和小赵会烂在肚子里。报告上,木雕经检查无异常,周倩的康复是医疗奇迹。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他和小赵将我小心地扶上车,先送我回了“半闲斋”。临走前,王警官将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进我手里,说是周倩家人和苏晚晴凑的酬谢,让我务必收下,好好养身体,并再三叮嘱我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
回到“半闲斋”,我几乎是爬着到了后面的行军床上,连身上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服都没力气脱,头一沾枕头,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就将我彻底吞噬。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直到下午四点多,我才被一阵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从深不见底的昏睡中,勉强拽回了一丝意识。
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口水都像刀割。我挣扎着,感觉自己像是沉在黏稠的水底,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够到那响个不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手机。
眯着眼看了看来电显示——陈明。
“喂……”我发出一个自己都嫌难听的、嘶哑破碎的音节。
“林子!我靠,你终于接电话了!这都几点了?你怎么回事?声音怎么这样?昨晚做贼去了?”陈明那熟悉的大嗓门立刻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一点点狐疑。
“没……睡过头了。”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敷衍。实在没精力解释。
“睡到这会儿?你昨晚肯定没干好事!”陈明嘿嘿笑了两声,语气一转,变得兴奋起来,“不过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哥们儿这个月项目奖金下来了,厚厚一沓!晚上我请客,必须庆祝!江边‘老王烧烤’,就我们常去那家,我已经订好位置了!六点,我开车到你店门口接你,不许说不!我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要当面再谢谢你,一起!”
江边……烧烤……
我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陈明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进来。庆祝?是该放松一下了。陈叔康复了,是件大喜事。我好像……也确实需要一点烟火气,来冲淡身上这几日积攒的阴冷和疲惫。
“……好。”我喉咙滚动,勉强挤出一个字。
“行!那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洗把脸,精神精神!晚上咱们不醉不归!挂了!”陈明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又在床上瘫了好几分钟,才积蓄起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身。
窗外,夕阳的光线已经带上了温暖的橙色,透过玻璃门,在“半闲斋”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店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慢慢挪下床,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刺激了一下混沌的大脑。左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精神上的透支和眉心的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走到前面店铺,看着书案上静静躺着的《奇门遁甲》骨片,和旁边那包王警官留下的、厚实的酬金。
仓库里那生死一瞬的搏杀,鬼影的狰狞,阳火燃起时的炽烈,还有最后那虚脱濒死的感觉……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我赢了吗?好像赢了。周倩得救了,邪灵消散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次赢得多么侥幸,多么惨烈。若不是那鬼影大意,被我抓住机会直击核心;若不是我急中生智,将离卦、精血、朱砂结合,误打误撞引出了一丝真正的“阳火真意”;若不是这半个月的苦修让我精神凝实了一丝,能支撑到最后……死的,一定是我。
力量……还是太弱了。《奇门遁甲》博大精深,我才刚刚摸到一点皮毛。天眼珠的奥秘,更是深不可测。
前路,依然漫长而危险。
我摇摇头,将骨片小心收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陈明还在等我,陈叔也在等我。我需要一场充满烟火气的、属于普通人的聚餐,来告诉自己,我还活着,生活还在继续。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历经生死后的沉静。
六点整,陈明那辆熟悉的小轿车,准时停在了“半闲斋”门口。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笑容灿烂。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放着吵闹的音乐,充满了陈明式的活力。
“走走走!今晚敞开了吃!我请客!”陈明一脚油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朝着江边驶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和华灯初上的城市。仓库的阴冷、鬼影的嘶嚎,渐渐被抛在身后。
江风,灯火,烧烤的香气,朋友的喧闹……这些平凡而真实的东西,此刻对我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陈明的车开得飞快,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混合了尘土和食物香气的味道。车载音响里放着节奏激烈的摇滚乐,陈明跟着摇头晃脑,时不时吼两嗓子,试图驱散车里那一点因为我过度沉默而带来的微妙尴尬。
“林子,真没事?”等红灯的间隙,陈明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仔细打量我,“你这脸色……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还有这胳膊,没好利索就别乱动。是不是店里生意不好,愁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估计效果比哭好不了多少。“没事,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有点累。”
“啧,我就说嘛!开那什么‘半闲斋’,听着就清闲得能淡出鸟来,能不愁吗?”陈明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找个正经班上。凭你的能力,干啥不行?要不我帮你在我们公司问问?虽然累点,但钱实在啊!”
“再说吧。”我敷衍道,目光投向窗外。车子已经拐上了沿江路,右侧是波光粼粼的宽阔江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行驶的船只划碎,又缓缓聚拢。左侧则是灯火通明的各种酒楼、大排档,“老王烧烤”的红色招牌在霓虹中很是显眼。
“到了到了!”陈明把车塞进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车位。
“老王烧烤”是江边这一片的老字号,生意火爆。露天支着几十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划拳声、笑骂声、杯盘碰撞声、烤串的滋啦声,混合着孜然辣椒的浓烈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陈叔已经占好了位置,是靠近江边栏杆的一桌,视野开阔,还能感受到江上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凉风。看到我们,他立刻站起来招手,脸上是红光满面的笑容。
“陈叔。”我走过去打招呼。
“哎!小林,快坐快坐!”陈叔一把拉住我的右手(避开了左臂),力气很大,透着康复后的硬朗,他上下打量我,眉头却皱了起来,“小明说你累,我还不信。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为了我那事儿,还没缓过来?”
“没有,陈叔,我挺好的。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我连忙说,心里暖了一下。陈叔是真心拿我当子侄看。
“那就好!今晚多吃点,补补!小明,赶紧的,点菜!拣好的点!小林爱吃的羊肉串、烤茄子、生蚝,都点上!再来一箱冰啤酒!”陈叔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得令!”陈明笑嘻嘻地去摊位前点单了。
很快,烤得焦香冒油的肉串、金黄的烤翅、铺满蒜蓉的茄子生蚝、毛豆花生等陆续上桌。冰凉的啤酒倒入杯中,泛起雪白的泡沫。
“来!第一杯,敬小林!我陈建国这条老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了!”陈叔端起满满一杯啤酒,神情郑重。
“陈叔您言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也连忙举杯。
“干了!”陈叔一仰脖,咕咚咕咚,一杯见底。
我也跟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却奇异地冲淡了一些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或许是这热闹的环境,或许是陈叔父子毫不作伪的关怀,让我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陈叔讲起他年轻时开大车走南闯北的见闻,陈明说着公司里的奇葩事和奖金到手的喜悦。我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两句,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江风徐徐,带着水腥气,吹在因酒精而微微发烫的脸上,很舒服。远处,横跨江面的彩虹大桥,车灯如流星般划过,桥上的霓虹灯带变幻着色彩,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中,宛如一条璀璨的光龙。
一切都很美好。平常,温暖,让人放松警惕。
我们又碰了一杯。陈明正在吹嘘他下一个项目能赚多少,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话头一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江面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咦?那是什么?”
我和陈叔也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距离我们这桌大约几十米外的江面上,靠近彩虹大桥桥墩的阴影里,水波似乎有些异样。不像船只经过的尾流,也不像大鱼翻腾。那里的水,好像在……无声地、缓慢地旋转,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三米的、不太明显的漩涡。漩涡中心,水色似乎比周围更加幽深黑暗。
更奇怪的是,那片水域上方的空气,隐约有些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而且似乎比周围更冷。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我却感觉那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透骨的阴湿寒意,让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眉心深处,那颗沉寂的天眼珠,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警兆,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不对劲。
“可能是水下有暗流吧,或者排污口?”陈叔眯着眼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这江底下情况复杂,有时候是会这样。”
“看着怪瘆人的。”陈明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上酒,“不管它,来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