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那无声的嘶吼在我脑海中炸开,如同万千根冰冷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同时攒射而来,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那种疼痛不是肉体上的,却比任何皮肉之苦都要剧烈千百倍——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在我的灵魂上一下一下地锯割。
我咬紧牙关,拼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紧接着,一股远比上次在周倩房间、比在天台时更加凶猛、更加冰冷的邪恶意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裹挟着腐朽、阴寒、贪婪的气息,顺着我探出的意念逆冲而上,势不可挡地狠狠撞向我的眉心!
这股力量来得太快、太猛了。
我来不及撤回意念,来不及布防,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那黑色的洪流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抓住了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朝我的命门扑来。
“呃——!”
我闷哼一声,眼前骤然漆黑,仿佛有人在我脑子里关掉了所有灯。紧接着是天旋地转——不,比天旋地转更可怕,是整个世界的坐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上下左右、前后内外,所有方位感全部丧失。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漩涡中心的溺水者,被那股暴戾的洪流卷着、撕扯着、挤压着,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被撑爆!
鼻子一热。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鼻孔流了出来,顺着上唇淌进嘴里。是血。我没有去擦,甚至顾不上擦。因为抓着铜镜的左手和勉强维持镇魂诀手势的右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痉挛,青筋暴起。
“林师傅!”
王警官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和担忧,但我已经分辨不清这声音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意识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不能退!
我在心底对自己嘶吼,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退了就前功尽弃!这鬼东西见识过我的手段,一旦让它挣脱束缚,它会彻底反扑,到那时,不仅是我,王警官、小赵,还有被这东西害过、害着的人,都会死!
我猛地咬破早已准备好的舌尖。
剧烈的刺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昏沉的意识上。痛到极致,反而清醒。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在一团死灰中吹入了一口生气。
就在这一瞬,我几乎是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意志、压榨到极限的精神力,一股脑全部灌注到了脚下这个简陋的、刚刚被我激活的“四方禁灵阵”中!
四方禁灵阵——是目前我仅能掌握的最基础的禁锢类阵法。说它基础,是因为它的布阵材料简单,四枚老铜钱、一面铜镜、少许艾草灰烬,再加上朱砂和施术者的精血,就能勉强成型。但是这个阵法一旦激活,就会强行干涉方圆数丈内的阴阳二气,以“金”之锐气为栏,以“火”之灼意为锁,将范围内的邪灵死死困住,不死不休。
我以舌尖精血为引,以意志为枢,以脚下的四方为界,将阵法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我能感觉到那四枚老铜钱在脚下微微颤动,像是四头沉睡的猛兽被唤醒;那面铜镜的镜面上,裂痕处开始聚集微弱却炽烈的光芒;那撮艾草灰烬在南方方位上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重新燃烧。
“四方镇守,禁锁邪灵!金火相济,破妄驱阴!给我——定!”
我嘶吼出声。
不是念咒,而是意志的呐喊。这一刻,我的声音、我的意念、我的血、我的命,全部都融入了这简简单单几个字里。我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入脚下的地面,钉入这个阵法的根基。
与此同时,我狠狠一脚跺在身前代表“中宫”位置的铜镜旁边!
“嗡——!”
一声清晰的、仿佛古钟震鸣的声响,以我脚下为中心,轰然荡开!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厚重,像是一座千年古寺里传出的晨钟,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声波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都在共鸣。我甚至感觉整栋办公楼都在这一声中微微颤抖。
地上那四枚老铜钱同时跳动了一下,发出“叮”的脆响。那声音清脆而锐利,像是四把无形的利剑同时出鞘,剑锋相击,迸发出凛然的杀伐之气。
中央的铜镜镜面,那道裂痕中竟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淡金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是深夜旷野中远远的一点烛火,但在那金色的光晕中,却蕴含着一种锋锐到极致的“金”之气息——这是骨片中所说的“庚金之气”,专破阴邪,专斩虚妄。
南方那撮艾草灰烬更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无风自燃,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助燃物,就那样凭空燃烧起来!爆起一团小小的、带着辛辣清香的白色火光。那火苗只有指头大小,转瞬即逝,但就在它存在的短短一瞬间,那一片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阴邪的气息、腐朽的味道、湿冷的温度,全都被这团小小的白色火焰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灼热感。
那扑向我眉心的黑色意念洪流,就在这一刻,撞上了这骤然亮起的、无形的阵法屏障!
“砰!”
仿佛两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迎头相撞!
没有实质的声音,但那剧烈的精神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那股力量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直击五脏六腑。
喉咙又是一甜。
腥热的液体涌上喉头,我拼命咽了下去,但还是有血丝从嘴角溢出来。差一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但那股黑色洪流,也被成功阻了一阻。
甚至,在碰撞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阵法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那股“庚金之气”化作无数细小的、无形的刀刃,将黑色洪流的表层切得支离破碎;那残存的“离火之意”则化作灼热的气浪,将碎裂的邪念焚烧殆尽。
有效!
这破阵真的有效!
这个认知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原本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似乎又涌出了一丝力量。骨片没有骗我,那些古老的知识和技巧,在面对真正的邪祟时,确实能够派上用场!
“啊——!小辈!安敢阻我!”
一个充满了惊怒、怨毒、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嘶哑咆哮,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我的意识都在震颤,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颗炸弹。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声音中蕴含的愤怒——不是普通的恼怒,而是被冒犯、被羞辱、被蝼蚁挡了路的暴怒。
紧接着,那木雕之上,翻滚的污浊黑气猛地向内一缩,像是某种生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骤然膨胀、拉伸!
黑气如同活物般扭动着、延展着,竟然在阵法范围内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鬼影!
这鬼影没有清晰的五官。
它的整体轮廓像是水墨画中被水浸开的墨迹,边缘模糊不清,不断变幻。只有两点暗红如血的凶光悬浮在应该算是“头部”的位置,死死“盯”着我。那两点红芒不像是眼睛,更像是两盏地狱深处的鬼火,散发着冰冷、贪婪、残忍的光芒。
它的形态时而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蜷缩着、抽搐着,发出低沉的哀鸣;时而又像一个挣扎的人形,伸出扭曲的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周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腐朽和贪婪的气息——那股味道不是真实的臭味,而是意念层面的污染,闻不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恶心到想吐。
它似乎被阵法困住了。
我能看出来,它无法脱离木雕太远——黑气的最远端始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着,无法冲出铜钱和铜镜划定的范围。它也暂时无法直接冲破阵法的束缚扑到我身上,阵法形成的那道无形屏障坚固而炽烈,每一次它的触碰都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让它痛苦地抽搐。
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刀锋,贴着我的皮肤一刀一刀地切割。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无形的刀刃划过手臂、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迹。
“为什么……坏我好事……”
鬼影的声音忽然出现,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又像是贴着我耳边低语。它的语调里充满了不解和极致的怨恨,那种怨恨太浓烈了,浓烈到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只想活……”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哀怨,像是在诉说天大的委屈。
“吸一点阴气和魂魄……我就能活过来……离开这该死的木头……你们这些蝼蚁……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我听出来了。
它的意念断断续续,逻辑混乱,有些词句甚至不成句子,只是破碎的意念碎片。但核心的贪婪和恶意,却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贪婪——对活人生命力的贪婪,对血肉的贪婪,对逃脱囚笼的贪婪。
恶意——对一切阻碍它的人的恶意,对一切活物的恶意,对这个世界本身的恶意。
这果然不是什么地缚灵。
地缚灵虽然危险,但大多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怀着某种执念而不得解脱的亡灵。它们会害人,但那更多的是无意识的、出于执念的行为。可眼前这个东西不一样——它有明确的意识,有清晰的逻辑,有吞噬生灵的明确意图。
这是一个被困在特殊载体里的、保留了完整意识和邪念的、凶残到极点的邪灵!
“你想活,就要别人死?”
我强忍着脑海的刺痛和胸口的憋闷,死死盯着那鬼影。我的声音因为竭力压制伤势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依附木雕,迷惑周倩,吸她的阴气,蚕食她的魂魄,差点害她丧命!这还叫‘过不去’?”
我想起周倩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那双无神的、被噩梦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如果不是王警官找到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出手,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今天,我就要和你过不去到底!”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狂妄!”
鬼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啸,那声音尖锐到几乎要将我的耳膜刺穿。与此同时,那两点暗红凶光猛然暴涨,像是两团燃烧的血焰,散发出更加恐怖的压迫感。
“就凭你这粗陋的把戏,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想灭我?”
它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但在这嘲讽之下,我能听出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忌惮——它忌惮这个阵法,忌惮我的意志,忌惮我身上那股让它不安的气息。
“等我撕碎你这破阵,吞了你的魂魄,占据你的肉身!”
鬼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疯狂而贪婪。
“定比那女娃的躯壳好用百倍!”
话音未落,鬼影猛地一阵剧烈扭曲。它那模糊的形体如同被狂风吹袭的烟雾,疯狂地旋转、收缩、凝聚。那股黑气的浓度在短时间内翻了数倍,几乎变成了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液体。
它竟然不再试图冲击阵法边界。
之前的几次试探让这东西明白,阵法的屏障不是它能轻易突破的——至少在不付出巨大代价的情况下不行。所以它换了个策略。
它将大部分黑气凝聚起来。
不,不是大部分。
是全部。
鬼影的身体几乎在一瞬间变得透明,因为它把所有能调动的邪力,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它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狰狞的鬼爪!
那只鬼爪太大了。
大到几乎占据了阵法范围内的全部空间。五指如钩,每一根指节都比我的手臂还粗,指尖缠绕着浓郁的黑气与暗红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意念层面的那种尖锐呼啸),朝着阵法核心——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当头抓下!
这一爪,威力远超之前的意念冲击。
我能感觉到。
那鬼爪尚未触及我,光是那股威压,就已经让我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呼吸停滞了,不是不敢呼吸,而是肺部根本不听使唤。眉心天眼珠疯狂示警,那股灼痛感剧烈到让我以为它会从我额头上炸开。
脚下的阵法光幕剧烈波动起来。
那原本稳固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屏障,在鬼爪的压迫下开始扭曲、变形。四枚铜钱同时发出“嗡嗡”的颤鸣,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随时会被震飞!
铜镜上的裂痕也在扩大,那道原本微不可查的淡金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艾草灰烬早已熄灭,南方方位上的那股清气正在被黑气侵蚀、污染。
这是它凝聚了本源邪力的全力一击!
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它的最后一击。
我明白了。这东西虽然是邪灵,但也被逼到了绝路。阵法让它的力量不断流失,我的意志让它感到危险,如果不能在一击之内解决我,那等待它的,就是被慢慢磨死、直至彻底消散的下场。
所以它孤注一掷了。
而这一爪,确实有将我彻底抹杀的威力。
不能硬接。
我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
接了必死无疑!
以我现在的修为、现在的状态、现在的阵法强度,硬接这一击,结果只有一个——阵法破碎,我魂飞魄散,肉身被占,所有人都会死。
生死关头,我的大脑反而进入一种诡异的清明。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整个人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着这一切。恐惧、疼痛、紧张,所有情绪都被压到了最低,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冷静的计算。
骨片上那些关于“离火破邪”、“金气锋锐”的文字图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奇门遁甲》总纲中“以正合,以奇胜”的论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修炼时对自身意念的细微掌控,那些枯燥的、反复的、看似毫无用处的练习,突然都有了意义。
所有碎片化的知识、经验、感悟,在这一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了起来,融会贯通,形成了某种完整的、系统的认知。
我没有试图去加强防御。
以我现在的力量,即使把所有剩余的精气神都投入防御,也挡不住这一爪。阵法已经到了极限,我也到了极限,再榨也榨不出什么了。
我也没想过躲。
阵法范围就这么大,前后左右不过几步的距离。以鬼爪的覆盖范围,躲到哪里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是以攻对攻!
不是防御,不是躲避,而是进攻——用我最强的“一点”,去攻击它这全力一击中可能存在的、最薄弱的“一处”!
任何力量都有薄弱点,再强大的攻击也有破绽。这是《奇门遁甲》总纲里反复强调的道理。
那这东西的薄弱点在哪里?
电光石火间,我疯狂地分析着。
鬼爪是它用全部邪力凝聚的,力量强大,覆盖广泛,几乎无懈可击。但问题是——这只鬼爪是需要操控的。它不可能自动攻击,必须有一个“操控中心”。
那两点暗红凶光。
对,就是那两点作为“眼睛”的暗红凶光。
那不是装饰,不是摆设,而是这个东西的意念核心、邪力枢纽。所有的攻击、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感知,全都由那两点凶光操控。
攻其爪,不如直捣其“眼”!
我没有犹豫。在生死关头犹豫就是找死。
我做出了决断。
我猛地抬起还在流血的右手,不再维持镇魂诀——那个手势现在除了消耗体力之外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用染满鲜血的食指,在身前虚空中,以最快的速度、最凝聚的精神,凌空画符!
速度快到指尖几乎变成了残影。
精神凝聚到世界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虚空和指尖的血痕。
画的不是骨片上任何一道复杂的符箁——那些符文太过繁复,需要极深的精神力、极精准的笔顺、极纯净的朱砂,我来不及,也画不出。
我画的,是骨片基础理论中,代表“离”卦的那个最简图形——三条断开的横线(☲)。
这是八卦中最基础、最简单的符号之一,简单到任何人在几秒钟内都能画出来。但越是简单的符号,越承载着纯粹的天地之理。
离为火,为明,为破妄,为阳气之极。
三条断开的横线,代表的是火之形、光之态、阳之性。它不是什么高深的符文,但它代表着天地之间最本源的“阳”之力量。
在中间那条线的中心位置,我狠狠点下了一个血点。
那一点血,不是随便点的。
那是我舌尖精血,承载着我的精气神,承载着我的破邪意志,承载着我对正义的坚持、对生命的珍视、对邪恶的愤怒。那一点血,是整个符箁的“眼”,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是死物获得灵性的关键!
“一点离阳,破尔阴冥!朱砂引火,血为薪柴!敕!”
我将最后残余的所有意念、所有力气,甚至压榨了刚刚恢复一丝的元气——那些元气本该用来修复身体的损伤,现在也顾不上了——全部灌注进这凌空画出的、染血的简易离卦之中。
然后朝着鬼影那两点暗红凶光的中心位置,狠狠一“推”!
就在我“推”出血色离卦的刹那,我左脚猛地一挑,将旁边那包打开了的朱砂粉挑飞起来。
朱砂粉在空中散开,殷红如血,细如烟尘。少许粉末恰好洒在了那凌空的、尚未消散的血色卦象之上!
“嗤——!”
一声清冽到极致的声音。
朱砂至阳,遇血而燃!
不是普通的燃烧,是那种源于阳气共鸣、源于天地之理的自然反应。朱砂和舌尖血,两者都是至阳之物,又都是红色的,代表着“火”之力量。当它们相遇,当它们被正确的符文引导,就会产生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反应。
那凌空的、微不可查的血色离卦光影,在沾染上朱砂粉末的瞬间,竟然“呼”地一下,爆起了一团拳头大小、炽烈夺目的纯白色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但那光芒太亮了。
亮到整个昏暗的仓库都被照得如同白昼。亮到我甚至能看清楚王警官和小赵脸上每一丝惊骇的表情。亮到那鬼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那火焰没有温度。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它明明是火,却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地面没有变热,空气没有变燥,我额头的汗水没有蒸发。
但它散发着一种纯粹、阳刚、破灭一切阴邪的凛然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温暖的,不是炎热的,而是凛然的、肃杀的、不可侵犯的。像是正午烈日照在千年寒冰上,看似温和,实则无坚不摧。
白色火球出现的瞬间,鬼影那全力抓下的鬼爪,竟猛地一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手腕,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两点暗红凶光中,首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惊讶,而是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恐惧。像是猎物在被捕食者咬住喉咙前的那一瞬间,那种毫无掩饰的、赤裸裸的恐惧。
“不!这是……阳火真意?!你怎会……”
它的话没能说完。
也不可能说完了。
那团纯白色的阳火,如同有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无视了抓来的巨大鬼爪,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笔直的轨迹。
它穿过鬼爪的指缝,穿过黑气的阻隔,穿过那疯狂的邪念屏障,直接没入了鬼影两点暗红凶光之间的位置——那是它邪念和力量的核心枢纽,是它的“心脏”,是它的命门!
“啊——!!!!!!”
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瞬间充满了我整个脑海。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我的意识几乎要被撕裂。大到我感觉整个脑袋都要炸开。大到我的七窍都开始渗血。
仓库中,王警官和小赵虽然听不到这意念中的惨叫,却本能地感到一阵波动。二人退后了几步。那是面对超自然力量时的本能反应,不需要听到声音,身体自然会感受到那种致命的威胁。
鬼影疯狂地扭动、抽搐。
它的形体开始崩塌,组成鬼爪的黑气瞬间崩溃消散,像是沙雕被海浪冲垮。那两点暗红凶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暗得几乎要熄灭。
最终,“噗”的一声。
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油灯。
那两点凶光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整个鬼影,连同木雕上残余的污浊黑气,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声音就像是煎锅上的水滴,尖锐而短暂。
黑气迅速消融、汽化。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薄、变透明。那些黑气在消融时还会发出微弱的、绝望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最终,一切归于虚无。
只有几缕淡淡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消散在仓库的通风口,再无半点痕迹。
“啪嗒。”
“咔嚓。”
地上,四枚老铜钱同时碎裂。
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从内部崩解。每一枚铜钱都碎成了四五块,断口处暗淡无光,像是所有精华都被抽空了。它们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再也不是什么镇邪的法器,只是几块普通的、毫无价值的金属碎片。
中央那面铜镜,也彻底碎裂了。
不是裂成几块,而是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一地。镜面上那道裂痕处曾经透出的淡金光芒,如今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昏暗。
而我。
在鬼影消散的瞬间,我只觉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
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真真切切的“空”。
就像是一个水缸,底部突然破了个大洞,所有的水在一瞬间全部流干了。我的身体还在,骨骼还在,肌肉还在,但支撑着这一切的某种东西——精气、元气、或者是灵魂的力量——被彻底掏空了。
眼前彻底一黑。
先是视野的四周开始变暗,像是有人慢慢拉上了黑色的幕布。然后中间的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噗”的一声。
光点也灭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但是我感觉不到疼了。身体的知觉正在一项一项地丧失,先是痛觉,然后是触觉,然后是温度感。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但什么都看不到。
意识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王警官和小赵的声音。
“林师傅!”
“快!看看他怎么样!”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被水层扭曲过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很久很久。
我感觉有人在我鼻子下面放了什么东西,很刺鼻。那股味道直冲脑门,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鼻孔插了进去,狠狠搅了一下。
接着,嘴里被灌进了一点温热的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像是干旱已久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我艰难地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眼皮太沉了,每一次睁开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我努力了好几次,视线才勉强聚拢,不再是模糊的重影。
映入眼帘的,是王警官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紧张的脸。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在我的印象里,王警官一直是沉稳的、镇定的,即使面对再诡异的事情也能保持冷静。但现在,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带着后怕和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
旁边是小赵有些苍白的脸。
他年轻,经历的事情少,刚才那一幕大概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林师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王警官轻声问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干得冒火,舌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脑袋,像要裂开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眉心更是灼痛难忍,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我勉强转动眼珠,看向之前木雕所在的地方。
证物袋还在,静静地躺在地上,袋口扎得紧紧的。
里面的黑色木雕也还在。
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黝黑的表面似乎……失去了之前那种摄人心魄的邪异光泽。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毛、脊背发凉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它,看上去就是一块造型比较别致、甚至有点丑的普通黑木雕。木头就是木头,没有黑气,没有邪念,没有那股腐朽阴寒的气息。
“结……结束了?”
我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结束了!”
小赵抢着回答,声音还带着激动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那团黑影不见了!木雕……木雕看起来正常了!”
王警官重重地点头,眼神有些钦佩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想问那些火焰和光芒是怎么回事,想问我为什么会七窍流血——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