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赵灵音走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的脂粉味还没散尽。
芸娘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走到柜台前,拉开放灵石的抽屉——手顿住了。她愣在那里,盯着抽屉看了几息。又伸手进去摸了一遍。空的。灵石少了大半。
芸娘的手开始发抖。她合上抽屉,端着茶盘往后院跑。
“公子!公子——”
后院,李鑫正在收晾着的药材。阿九站在廊下擦剑。
“怎么了?”
“灵石……灵石少了……”芸娘喘着气,眼眶红了,“抽屉里的灵石,少了一大半。”
李鑫放下药材。
“少多少?”
“七成。昨天还在的,今天上午赵姑娘来之前芸娘还看过,满满一抽屉。”
阿九问:“上午还在?”
“在的。”
李鑫看向阿九。“今天谁碰过柜台?”
阿九想了想。“赵灵音进来时路过,但那时芸娘在。后来芸娘进了厨房,赵灵音一直在院中,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其他人呢?”
“没人。苏苏带瑶瑶和灵儿去后山了,没回来过。”
芸娘的泪水瞬间漫上眼眶。“公子,不是芸娘……芸娘真的不知道……”
李鑫没说话。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很疼。指尖按压太阳穴,眉峰紧绷。
“先把抽屉锁了。今晚查。”
——
晚饭时,灵儿没看到芸娘。
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眼睛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瞟。苏苏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没吃。
“娘呢?”她小声问。
苏苏没回答。瑶瑶扯了扯灵儿的袖子,摇摇头。
灵儿咬着筷子,没再问了。但她饭吃得很少,一碗饭扒拉了半天,米粒掉了一桌。
——
夜里,李鑫点上灯,重新清点剩下的灵石。数目不对。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阿九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公子,在芸娘房间窗外发现的。”
李鑫接过布袋,打开。灵石。正是丢失的那批。包灵石的蓝布是芸娘平时用的那块。布袋口子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污渍——他凑近闻了闻。姜汁。
布袋底下压着一根簪子。芸娘平日戴的那根桃木簪。
李鑫盯着那根簪子,没有说话。
“叫她来。”
——
芸娘被叫进来时,脸色已经白了。她看见桌上的布袋和簪子,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泪水瞬间漫上眼眶,却没敢抬手去擦。
“公子……”声息微弱。
李鑫坐在桌后,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按压着太阳穴,烛火将他眉心蹙起的阴影映在墙上。
“东西在你窗外找到的。布是你的,簪子是你的,上面的姜汁也是你今天沾上去的。”
“不是我啊公子!”芸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双手在身前局促交握,“我真不知道那个布袋怎么会在那儿……是不是有人栽赃我?”
李鑫没有接她的话。
“簪子呢?”
芸娘缓缓抬起手,摸向发间——那里空空如也。动作僵在半空,五指虚拢,指尖微微蜷缩。她慌乱地又摸了一遍,扯乱了几缕鬓发,可簪子真的不见了。脸色彻底褪去血色。
“公子……我跟了你这么久……你还不信我吗?”
李鑫看着她。目光沉沉。喉间发紧。他下意识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顿住。那茶是她泡的,她记得他不爱烫。他把手收回来,手掌轻落桌面,一声闷响。
“你走吧。”声线平静,却无转圜余地。
芸娘身形骤然僵住。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没有磕头,只是低着头,肩头微微起伏。
“念在你跟了我一场,不报官。”
芸娘抬起头,泪痕交错。眼底慌乱褪去,只剩死寂。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虚软,用手撑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李鑫闭了闭眼,眉心蹙起。他淡淡挥手。
“走。”
芸娘的唇瓣微颤,发不出声。她慢慢跪下,磕了一个头。
裙角被指尖攥皱,指节泛青。灵儿还在后院等着她回去哄睡。她不能出事,不能报官,不能连累灵儿。这口黑锅,她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喉间呜咽被强行压下。
“我没偷。”声线沙哑,一字一顿。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步履虚浮不稳。转身往门口走时,脚步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李鑫。
“公子送我的簪子,我一直都戴着,可喜欢了。”声息微弱,余韵沉落。
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远渐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
隔壁房间里,灵儿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芸娘一直没回来哄她。她等了好久,听见隔壁传来门响,听见脚步声,听见阿九的声音,听见公子的声音。
她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里很闷,她没哭,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被子。
——
阿九站在窗边,看着芸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公子,你信她?”
李鑫拿起那根桃木簪,握在手心里。
“那个布袋,你在哪里发现的?”
“芸娘窗外的花盆后面。”
“她若是偷的,会把赃物藏在自己窗外?”
阿九没说话。
李鑫把簪子放在桌上。他试图回忆芸娘平时戴这根簪子的样子,思绪却一片纷乱。取而代之的,是赵灵音那张涂了厚粉的四方脸,笑声黏腻,发丝拂过颈侧。她说明天还要来。
指尖抵着眉心,沉默不语。
“你先出去。”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经过隔壁房间时,她听见被子底下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阿九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走了。
——
李鑫坐在桌前,看着那根桃木簪。簪头的桃花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想起芸娘每天早起熬汤,端到他面前时手指被烫得发红,却只说“公子小心烫”。想起她蹲在井边洗衣服的背影,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泡得通红。
他拿起簪子,放在鼻端闻了闻。
姜汁的气味还在。
月华静静铺落窗外。隔壁的抽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额间钝痛蔓延。像金夫人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拇指,又沉又冷。他闭上眼,烛火在眼皮底下烧成一片猩红。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