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砂砾掠过乃蛮王庭,狼头大纛在灰白的天幕下拧扯翻涌,冷肃的武士像钉子一样楔在石道两旁,手中紧握着弯刀,他们不看任何人,又仿佛在用眼角余光钉着每一个经过的领主。
前一位首领解下佩刀后,漫不经心地以手触了触额,武士们便直接让开了路,他是贵族,按规矩并不需行匍匐礼。
但布赫不是贵族,在蛮族的部落中,他只享有武士的身份,虽可说是领主们的家臣,可依然不能享受同等对待。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沉默地解下佩刀,随即垂下眼帘,缓缓跪下身去,膝盖碰到地上时,他听到了贵族们压抑的嗤笑。
类似这样的讥诮,布赫已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可他只是轻轻掸了掸袍角,像拂去无数次类似的讥诮一样,将佩刀重新系回腰间。
起身时,他的目光掠过那群贵族,平直如出鞘的刀,那些原本带笑的脸庞倏然僵住,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布赫将军,久违了。”
布赫转头,看见巴松王子正对他微微颔首。这位乃蛮王的三子身负最尊贵的血脉,却罕见地未曾轻慢过他。
“巴松王子。”布赫以手触额,行礼一丝不苟。他深知这位王子与其他贵族的区别,相较他人,巴松的眼中多了一分洞察人心的清明,那份姿态看似随和,其实不过是一种更为高明的笼络手段。
“布赫,你也来了。”
二王子豪格的声音洪亮地响起。布赫抬头,正对上豪格爽朗的笑容,与巴松那种带着掂量的亲切截然不同。
“二王子。”布赫应道。
豪格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豪格的嫡系家臣,他们之间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熟稔。
一旁的巴松与兄长仅点头致意,两人都带了随从,看似并肩而立,实则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几位领主正在里面议事,父亲让我们都进去。”豪格一边说,一边拽着布赫踏入王帐。
穹顶悬着的错银北斗灯投下摇曳的光晕,七盏油碗里的獾油火焰,将中央的鎏金屏风照得流光溢彩。光影交错间,东侧掀开的帐幔漏进一抹阳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屑。
为驱散寒意,青铜火盆中燃起了干牛粪饼,热浪扭曲光线,使得屏风上鎏金的猎豹轮廓微微颤动,仿佛活了起来。
汉地的风尚,随着商队的车轮悄然渗入草原。为彰显财富与地位,金银玉器开始取代部分传统陈设,在王帐中占据一席之地。
帐内与会者皆是掌兵的武长与各部领主,此刻正分作几处低声议论。两位王子入帐的瞬间,交谈声戛然而止。贵族们微微颔首,武长们则垂首行礼。
布赫目光一扫,已将帐内情势看在眼中,他并未迟疑,只沉默地紧随豪格王子,择了一处略有些偏僻的位置站定。
“巴松,豪格,你们两个都到前面来。”大帐主低沉的声音从热浪后传来,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这会正在研究与和北疆签订盟约的事。”
大帐主的目光扫过两位王子,“你们是我最看重的儿子,也是部落里最懂兵事的年轻人,不如说说你们的看法。”
豪格迟疑一瞬,瞥向布赫。倒是巴松抢先踏出半步,清朗回应: “父亲,儿子认为此事万万不可答应他们。”
“哦?你说说看?”
“几月以前儿子就听人说过。主张议和的,是北疆之主的二儿子。那人虽然年少,却狡黠多智,曾数次挫败我军,眼下北疆气焰正盛,却突然主动议和,这里边的诈谋,难道还用明说。”
“不错,我们怎么能和那些卑鄙的北疆人议和?”一名支持此观点的武士喊了起来,“那些人比草原上的狐狸还狡猾!”
“北疆人狡猾得像沙狐,难道我们乃蛮勇士就是任人哄骗的绵羊?“
话音未落,坐在左下首的八赤亲王便站起身来。他环视帐内,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要我说,这议和条款,接了就接了,愿做朋友的,我们以礼相待,敢为敌人的,我们以刀对枪,北疆人如果守约,草原便能多长几季青草,要是背约,我们就将他们的鲜血洒在这草地上。“
“亲王打理部落确实周到,但兵戈之事恐怕看得浅了。“一位身披旧狼裘的武长突然出声,”汉廷根本无意与我族建立邦交,而国与国之间,从来都只有刀剑说话,他们此时提出议和,不是虚张声势,就是在拖延时间,无论是为什么,我们都该立即发兵,全力攻打,到时其言自破。“
这武长正是秃噜花,乃蛮部如今的青壮主将。数日前他刚在戈壁被苏愈打败,折损了不少骑士,此刻听得亲王主张议和,自然要出声反驳。
”哼,说起军事,又有谁能比得过秃噜花将军,你既然这么懂打仗,怎么又让那个叫苏愈的打得连战旗都丢了,“八赤亲眯着眼睛,慢悠悠的说道:”草原上的猎犬,受了伤,都知道找个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养伤,只有你这种笨蛋,非但不知耻辱,反还一个劲儿乱叫。“
“我秃噜花在前日吃了败仗,给部落丢了脸!该领的鞭子绝不会少!可您作为大帐主的弟弟,管着全军粮饷,为什么我的骑士断了腿,连止血草都领不到?”秃噜花勃然变了脸色 ,獠牙般的目光直直的钉在亲王身上。
“你身上装饰的这些玩意又能置换多少金银?乃蛮大小三十六部,只有你的部落最富有,现在又急着议和,该不会那些金银都是汉人送给你的吧?”
“你这狗崽子反啦!”
他话音未落,八赤亲王已一脚踢翻木案,镶银的木碗咕噜噜滚到毯子上,身后的伴当们同时踏前半步,手掌按住刀把。
另一边十余名武长也齐刷刷起身,怒目圆睁与伴当们相对而立,草原上的狼群要靠着厮杀才能分到鲜肉,而饱食的猎犬往往只要守着食槽摇尾巴。武长们用战功打磨的弯刀,终究要对上贵族用金银豢养的扈从,这般刀鞘相指的场面,在大帐里早就不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