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到了。
这六个字像冰冷的铁钉，楔入沈夜摇摇欲坠的意识。
震动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脚下这片由腐败血肉与骨渣构成的荒原每一寸“土壤”中传来，如同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活物正在翻身。
天空蠕动的暗红穹顶，那些裂痕在扩大，不是崩碎，而是像被无形之力向两侧撕扯，露出后面更加深邃、仿佛能吸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门扉在收缩，色彩、声音、连同弥漫的腐甜恶臭，都开始向那即将闭合的中心点坍缩。
沈夜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按在秦烈胸口那片炸裂开的鳞甲上。
触感粘腻湿滑，混合着秦烈滚烫的血液、冰冷的粘液，以及一种更为抽象的、能量激烈对冲带来的“灼烧”与“冻结”并存的怪异触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连接充斥着他的意识，像有一根粗糙的神经被强行嫁接。
他能模糊地“听”到秦烈体内那股庞大饥饿意志的咆哮，那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回荡，充满最原始的吞噬欲望；同时，他也能“触摸”到自己那缕被强行植入的守墓人印记——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温凉火星——正像滴入滚油的冰水，在秦烈的能量体系里引发剧烈到极点的排斥与混乱。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那具半人半鳞的躯壳里疯狂绞杀。
秦烈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覆盖鳞片的半张脸扭曲出各种非人的表情，喉咙里时而发出饥渴的嘶吼，时而迸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属于人类的嚎叫。
那只尚存清明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瞳孔在幽绿与深褐之间疯狂交替。
他没有攻击沈夜，仿佛内部这场无声的战争已耗尽了所有控制力。
悬浮于不远处的沈星河虚影，身影因空间的震颤和规则波动而微微荡漾，但他脸上的冷漠不变，如同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裂变的研究员，精确地记录着“容器”的异常数据。
沈夜知道，这建立在痛苦与崩溃边缘的脆弱平衡，随时会像薄冰一样彻底碎裂。
头顶的吸力正在急速减弱，那是一种空间坐标正在偏移、通道即将关闭的明确信号。
不能等了。
沈夜强忍着灵魂被两股力量通过那诡异连接反复撕扯的剧痛，将最后还能凝聚的注意力，全部沉入那缕维系着他与秦烈的守墓人印记中。
他没有试图去命令或控制秦烈残存的意识——那太精细，也太脆弱。
他只是将最简单、最原始的意念，“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及“抓住近在咫尺的笔记”，如同推动千钧巨石，顺着那缕微弱的印记，艰难地、一寸寸地“推”向秦烈意识深处那些尚未被饥饿完全淹没的碎片。
秦烈眼中的火焰再次疯狂交替，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覆盖鳞片的头颅极其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转向地上那本摊开的、暗褐色的笔记方向。
他迈出了一步，脚掌踩得腐败物质“噗嗤”作响，粘稠的液体飞溅。
但迈出第二步时，他踉跄着停下，全身肌肉贲张，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体内那幽绿的能量仿佛被激怒般狂暴反扑，瞬间压制了那丝推动的意念。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眼中清明之色迅速黯淡。
还是……不行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沈夜残存的意志。
不，还有最后一张牌。
沈夜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嘴角却扯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抬起血流不止的脸，目光穿透混乱的能量湍流，死死锁定了那道高高在上的虚影。
“沈星河……”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用尽力气，让每个字都清晰地凿进这片震颤的空间，“你也在怕……怕这笔记里的东西……被秦烈……真正‘看到’吧？”
这不是质问，而是赌注。
赌这本源自秦烈父亲、写满禁忌符号的笔记里，藏着连掘墓人首领也不愿其“容器”过早接触的变数。
虚影那由半透明幽暗光泽勾勒出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水面被一粒微尘惊扰。
紧接着，沈夜敏锐地感觉到，周身那股无形无质、却始终如山岳般压制着他的空间力场，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松动。
就是现在！
沈夜不再试图去引导、去传递。
他将灵魂中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连同被饿鬼道阴气侵蚀带来的疯狂低语，混合着丹田处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守墓人火星，化作最简单、最狂暴、不计后果的一股精神洪流，顺着那缕连接，不是推向秦烈残存的意识，而是狠狠撞向秦烈体内那团饥饿意志最外层的、充满攻击性的“边界”！
他不是要战胜它。
他只是要激怒它。
让它暂时忽略掉秦烈残存意识那微弱的抵抗，将全部的、原始的注意力，转向这个胆敢一再挑衅它的、外来的“印记源”。
“吼——！！！”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非人的咆哮从秦烈胸腔里爆发出来，压过了空间的呻吟。
他眼中的幽绿火焰猛地暴涨，如同泼洒的燃油被点燃，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清明。
那股庞大饥饿意志被彻底激怒，恐怖的杀意锁定沈夜。
秦烈覆盖鳞片的巨爪猛地抬起，五指成钩，尖锐的指甲划破粘稠的空气，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粉碎魂魄的风压，朝着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沈夜，当头抓下！
阴影笼罩了沈夜的视野，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沈夜不闪不避，迎着那足以将他头颅捏碎的巨爪，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吐出一个字：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