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阴差阳错，窦漪房入代国
代国都城晋阳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刘恒站在王府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那是一辆从长安来的马车，裹着黄绫，插着羽旌，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王上，"中大夫宋昌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长安来使说，吕后赐下宫女五人，即刻入府。"
刘恒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王袍，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十四岁的代王，已经在边地熬过了六个春秋了。他太清楚这"赐"字背后的含义，每一个从长安来的女人，都是一双眼睛，都是一根刺。
"母亲知道了吗？"
"薄太妃已经知道了，"宋昌顿了顿，"太妃说……请王上您自处。"
刘恒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处？在这乱世里，谁不是在刀尖上自处？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了。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宦官，尖细的嗓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代王接旨——"
刘恒撩起袍角，缓缓跪下。身后，王府的属官、侍从跪了一地。
"赐宫女五人，侍奉代王左右，以慰边地辛劳。钦此。"
"臣恒，谢太后隆恩。"
刘恒接过那卷黄绫，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宦官，看向马车。
五个女子依次下车。
最前面的那个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步态拘谨，一看就是长安宫里调教出来的规矩人。第二个稍微活泼些，下车时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王府的门楣，又迅速低下头去。第三个、第四个都瑟缩着，像是被这北地的秋风吓着了。
最后一个下来的时候，刘恒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椎髻，插着一根木簪。她下车时似乎有些恍惚，一脚踩空了踏板，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去。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算不上绝色的脸，眉眼清秀，肤色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清亮。她看向王府的匾额，又迅速移开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位是窦氏，"宦官尖着嗓子介绍，"清河观津人氏。"
窦氏。刘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安置在西偏院，"刘恒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宋昌，你安排。"
"诺。"
刘恒转身往府里走，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窦氏的女子还站在原地，秋风卷起她宽大的衣袖，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芦苇。
西偏院的哭声
当夜，刘恒在书房处理完政务，已经月上中天。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推开窗。晋阳的秋夜凉如水，远处是黑黢黢的太行山轮廓，近处是王府里寂静的院落。除了巡夜卫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很低，像是被人捂着嘴，断断续续地从西偏院的方向传来。起初刘恒以为是风声，细听之下却分明是有人在压抑地啜泣，间或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赵国……娘……我想回家……"
刘恒皱了皱眉。他披上一件外袍，推门出去。
西偏院在王府最西侧，原本是闲置的客房，如今住着那五个长安来的宫女。刘恒走到院门口，示意要通报的侍从噤声，自己站在月洞门外，透过疏疏朗朗的竹枝看进去。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对着一丛枯萎的秋海棠发呆。是白天那个叫窦氏的女子。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赵国的……"她对着那丛枯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给了那么多银子……那个杀千刀的宦官……写错了……写错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却还记得压着声音，像是怕吵醒旁人。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自己的腿："窦漪房啊窦漪房，你这辈子完了，完了。"
刘恒站在门外，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他见过太多从长安来的女人，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曲意逢迎，有的暗藏锋芒，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因为去错了地方，半夜对着一丛枯花痛哭的。
他轻咳一声。
哭声戛然而止。石凳上的身影猛地站起来，慌乱中碰倒了石凳，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鹿。
"王……王上……"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该死，奴婢惊扰了王上"
刘恒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叫窦漪房？"
"……是。"她声音沉闷，带着颤音。
"抬起头来。"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再让自己哭出来。
"你不想来代国？"刘恒问。
窦漪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张了张嘴："奴婢不敢。"
"孤问你，不是问'敢不敢'。"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奴婢不想来代国，"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字字清晰，"奴婢是清河观津人，家乡离赵国近。奴婢入宫前，娘亲病重，奴婢想着……想着若能分到赵国，或许还能有回家看看家人。"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恒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母妃薄姬，当年也是这般，从一个卑微的宫女，在深宫冷院里熬过来的。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被父亲刘邦一脚踢开，说"此子不类我"，从此在宫中如野草一样无人怜惜。他想起吕后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长安城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代国不好吗？"他问。
窦漪房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秋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动作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代国……很好，"她说，"只是离奴婢的家乡，太远了。"
刘恒看着她拢头发时露出的手腕，细瘦伶仃，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手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窦漪房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声音低下去："入宫前在家里做活，不小心划的。"
刘恒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尘土。
"从明日起，你不必住在西偏院了，"他说，"孤的书房缺个研墨的侍女。"
窦漪房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喜："谢谢王上"
"晋阳离清河，是远了些，"刘恒转身往院外走，声音飘在夜风里，"但代国的月亮，和清河的月亮一样圆。"
他走出月洞门，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希望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