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山塘(4)
书名:生死两茫茫 作者:左顾 本章字数:4389字 发布时间:2026-05-01

8.烧烤

谭越看见大片黑影沉甸甸冷冰冰地围困宁宏博一行人,心惊胆颤之际并不想与他们为此交涉半句。

既然明确他们是无从察觉,说再多也只显得自己疯癫怪异。

他不愿他们对他另眼相看。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到村口的场坝,喝了点水,歇了口气。

黑影逐渐离去,消失在火红的斜阳余晖里。

陈老板仍很振奋,眉开眼笑地对大家畅谈未来规划,临了宁宏博大手一挥,命戚波范清和到树林外停车的旅店搬两箱啤酒,顺便买些吃的。

宁宏博拉着谭越胳膊,特意拉近他和陈老板的距离,千方百计促使他们多说说话。

“谭兄意下如何?”

谭越一时没回过味来,怔忡着。

宁宏博提醒:“陈老板已经有了完整计划,每步都精心筹备,确保不会突然出问题。我们虽信任陈老板,他老人家却总喜欢集思广益,所以你尽管畅所欲言,表达自己的意见。”

谭越苦笑:“我此番前来,一无资金,二无献策,赤条条的被动,有啥可意见的?”

陈老板正色:“谭兄过谦,据小宁的介绍,你向来办事细心而高效,别人发现不了的漏洞都是你及时弥补止损。”

宁宏博拍拍谭越肩膀,得意地说:“阿谭这人,不会错的。”

“咋不会错?”谭越垂头丧气,脸色阴暗:“这不才砸了个倾家荡产,连老婆孩子都赔上了。”

说着他又难抑痛苦地激动起来。

陈老板凝视他,稳重地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做事业哪有绝对的一骑绝尘?不都历经风雨,程途坎坷?你现在吃的苦,受的痛,乃兵家常事。想当初我也是好几次倾家荡产,遍体鳞伤。唯有坚定目标,放胆去追寻,才可以东山再起。”

宁宏博眉飞色舞地附和着:“陈老板说得太对了,字字句句都是人生智慧。咱们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存高远,一次摔倒就爬不起来,那也真窝囊。反正我对你的了解堪比我对自己的了解,深知你从不是这样的窝囊废。来吧,阿谭,拿出你的魄力,陈老板帮你东山再起,我也会时刻与你共进携手。到时候,何愁老婆孩子不回心转意?”

谭越沉默。

陈老板和宁宏博的话都非常有力量,激荡着他满心斗志,他几乎快要热血沸腾,全忘了这两天在这村里遭遇的种种诡异。

半晌后他从容地点头,露出真实的笑容。

虽然他深受鼓舞,胸腔里的浊气却更浓重,突地窒息般滞闷,呼吸短促。

他竟在白茫茫的空气中看见自己的笑容,僵硬,血红,嘴角露出牙龈。

真实让他无法适应,而从容让他感到灵魂出窍的空洞。

别人没有发现他这异状,或发现了也满不在乎。

随着陈老板慵懒地起身,舒展筋骨地叹口气,一行人又自然而然地上路了,往不远处的村长家进发。

鸡鸣狗吠,风吹稻穗,大人笑谈,小孩嬉闹。

一片片稻子熟透了,金灿灿地低着头,风吹过的声音就像喝醉酒。

记得张学友有首歌叫夕阳醉了。

还有个作家写了篇小说叫秋风醉了。

此刻谭越听着稻穗轻舞的簌簌声,真切地感到夕阳秋风和自己的心一起醉了。

昨天这些声音让他倍觉诡异,现在情绪改变,反倒成为一种难得的享受。

但村中各处仍无村民的影子,仍是徒闻其声。

回到村长家,迎接他们的也仍是空荡荡的安静院落。

不久,戚波范清和带着啤酒食品回来,大家决定就在院坝里聚餐,利用村长家囤积的一些木柴做个小型篝火。

村长家还有火炉铁架,用来做烧烤也是刚刚好。

谭越试探地说:“今晚请村长家共进晚餐吧。”

结果其他人都置若罔闻,根本不搭理。

谭越决定亲自进屋找,一定要找到村长家的人不可。

他不知自己为何突又在意这事,突又如此执着,明明情绪已经好得多,不再强烈地感觉诡异。

岂料踏进内院,诡异疯长,逐渐淹没好情绪。

“村长?”

他底气不足地呼唤,走向据说是村长夫妻居住的卧房。

房门虚掩,里面黑糊糊的。

伸手推门,门板吱拗地叫着,黑暗散发腐臭味把他强行拉了进去。

他在黑暗中竟清楚看见一个魁梧汉子身穿蓝色粗衣从床前站起。

“村长……”

“嗯。”

声音没有生命力,闷得就像地底发出。

“今晚我们准备了许多酒食,请一起吃吧。”

“嗯。”

根本无法辨别是同意还是拒绝。

那汉子在越来越粘稠恶臭的黑暗中逼向谭越。

那衣服的蓝色闪着梦痕般的幽光。

谭越陡然惊吓,仓皇地退到门外。

他看见一只黝黑粗糙的老手抓着门板,仿佛在隐隐冒烟。

这明显是烧焦了。

难道村长是个烧死鬼?

热,真热。

谭越浑身冒热汗,转身跑院子里的水管前使劲冲洗头颈手臂。

宁宏博诧然:“想洗澡?我叫村长给你烧水。现在这天晚风习习,也不热呀。”

谭越关掉水龙头,身上已湿大半,勉强笑着说:“可能是沾了什么虫,突然痒得很就用水冲一下。”

“瞧你这身湿的,赶紧换吧。”

行李在内屋,他此刻心惊胆寒,不敢擅自进去,搪塞着说:“不必,这样反而爽快,等吃饱喝足出满身臭汗再洗澡换衣服。”

“待会喝酒吃烧烤,肯定热,大家都得出汗,男人出臭汗,女的出香汗,醉醺醺的一起洗澡岂不妙哉?”

他特意瞅着旁边的李倩。

李倩态度冰冷,白他一眼:“脑子里都是脏东西,还想做事业呢。”

宁宏博越发油嘴滑舌:“男人的志向不就是事业和女人么?”

李倩冷哼:“粗俗,你朋友应该没有你粗俗。”

宁宏博故作庄严:“我朋友老早就成家立业,脑子里都是为老婆孩子好。”

谭越不耐烦地离开他俩,帮着戚波范清和小霍打理食材。

简易却坚固的烤架已支起来,捡了些粗糙的干木头把火引着,而另一边,随着夕阳的彻底沉落,夜幕的缓缓铺开,小堆篝火也燃得很旺,火焰在风中柔软摇曳,就像多情少女对意中人舞动纱巾。

陈老板坐在躺椅上,和蔼地微笑着,手指轻拨珠串,整个人松弛惬意如弥勒佛。

范清和招呼大家:“围过来吧,可以吃了,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

他先烤了几串素的,恭恭敬敬地送到陈老板面前矮桌上的盘子里:“老板慢用。”

陈老板拿起一串吃几口,赞许道:“小范火候掌握得不错。”

“谢老板夸奖。”

“你们不要顾着老人,自己先吃喝尽兴。”

见范清和被夸,戚波不甘落后,立马拿了一串屁颠颠地凑近来,嬉皮笑脸地献殷勤:“这是凤梨,知道您老最喜欢吃,特意在市场买了几个,您老尝尝。”

陈老板接过,吃一口,含笑柔声说:“小戚呀,术业有专攻,你勘探技术没得说,这烧烤嘛,还是交给小范展身手。”

戚波僵在那里,进退两难:“老板,我已经烤得很仔细了。”

“你的情意,我心领。”他毫不避讳地吩咐范清和:“小范,你亲自烤一串凤梨,多好的凤梨呀,可别糟蹋了。”

戚波强笑,转身走回烤架,中途狠狠瞪范清和一眼。

范清和根本没看见他瞪自己,专心致志地烤凤梨。

他嘲弄地大声说:“小范技术好,烧烤的活儿就独揽了,咱们乐得吃现成。”

范清和憨厚地说:“你和女朋友过去桌上坐着,我绝不让大家失望。”

戚波搂了小霍的腰往桌边走,宁宏博顺手起开一瓶啤酒递到范清和手里:“兄弟,辛苦你了。”

“哪有的事。”

戚波冷笑,低声吐了句:“臭显摆。”

9.夜半歌声

谭越想不到大家都挺能喝酒,包括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霍。

最让谭越想不到的是李倩。

这女子给他的印象冷冷硬硬,就像遥远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坚冰,哪个男人不自量力地靠近,必被冻得一激灵。

他又觉得她像玫瑰,鲜艳与芬芳吸引来男人采撷,身上的刺却轻易扎得男人无所适从。

这两天,他看见宁宏博两次被她扎,自己更不敢随便靠近了。

想不到喝酒之后,她的硬壳溶解,尖刺卸下,大大咧咧地笑个不停,对谁都特别亲热。

她甚至紧密地挨着谭越,红唇对耳朵直喷酒气地说些肉麻甚至勾引的话。

“我喜欢你这种男人,对家庭负责,不花心。”

“可你现在应该花心,天高老婆远,美人在身边……难道你不觉得我美吗?”

“我心好痒,整个人软踏踏的,你不能把怀抱借人家用一会儿吗?”

谭越不知所措,拉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觉这女人比清醒时还扎手。

陈老板宁宏博戚波范清和四个酒酣耳热的男人乐得观赏这场香腻的好戏,嬉皮笑脸地在旁边指手画脚。

戚波都顾不上和小霍亲昵,目光灼红地盯着谭越,嘴角微微扬起,既狡黠又恶毒。

突然,美眸传情的李倩弯腰吐了一大摊,蹙眉痛苦地呻吟起来。

谭越更加仓皇失措。

小霍见势上前,关切地问:“李姐,是不是肚子很不舒服?”

李倩满脸虚汗,白得吓人,含糊地点头说:“头痛,腹痛……哎,受不了……”

小霍焦急地把她搀起:“李姐,今晚你喝多了,我帮你去厕所吧。”

李倩又点头,眉眼口鼻皱成一团,显得格外吃力,双脚绵软地随她进屋。

谭越看着她们背影,既窘迫也解脱。

戚波动作浮夸地伸懒腰,讪笑:“没什么可看了,酒也所剩无几,不管你们还喝不喝,反正我要先退场。”

宁宏博起身,揉着太阳穴,他的脸通红,鼻尖挂了豆大汗珠,明显也喝多了:“散席吧,看时间已是半夜十二点,再喝下去又得通宵。”

陈老板依然气定神闲,笑意温和:“酒量好也撑不住,身体要紧。”

宁宏博招呼范清和:“把陈老板送回房间。”

等范清和扶着陈老板进屋后,宁宏博拉住谭越:“咱俩受一点累,清理院子,不能给村长留满地垃圾。”

俩人手忙脚乱地清理,完事儿时已是臭汗打湿衣背。

“走,去痛快地冲个澡。”

俩人急往灶房钻,发现锅里竟有人提前烧了一锅热水。

“这村长真是太殷勤了。”

“村长半夜还来给咱们烧洗澡水?”

“农村人嘛,就这么朴实厚道,客人没休息,他们也不睡,等着把一切安顿好。”

“既如此,为啥不请他们共吃烧烤?”

宁宏博又置若罔闻,找来两个木桶,舀得满满的。

村长在茅房的门后铁钩上准备了几条新毛巾。

虽然没有洗发水沐浴露,香皂却和毛巾一样是整新的。

“阿谭,很久没和你光屁股洗澡了,你不害臊吧?”

谭越苦笑,故作潇洒:“大老爷们怕什么,难道很久不见,你搞上同志了?”

“哈哈哈,万一你说对了呢?”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脱得精赤,孩子气地挥舞毛巾泼水打闹。

正起劲,茅房的灯暗沉地闪了闪,外面隐约有人唱歌。

山顶有花山脚香,桥底有水桥面凉。

心中有了不平事,山歌如火出胸膛。

虎死虎骨在深山,龙死龙鳞在深潭。

唱歌不怕头落地,阎王殿上唱三年。

声线哑哑的,扁扁的,又尖尖的,细细的,仿佛是从旧唱机里挤出,越听越渗人。

谭越停止动作,酒全醒了,冲过热水的身体直发冷。

宁宏博仍颇有兴致地和他打闹着,嬉皮笑脸。

“别疯了,你听不见吗?”

“听不见啥?”

“有人在外面唱歌。”

宁宏博终于安分下来,探头探脑地聆听。

那歌声生硬、潮湿,极真实又极虚幻,唱到后面,每个字都像流落一滴血。

谭越恐惧得几乎窒息,宁宏博却突然兴致勃勃地对唱起来:“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谭越惊呼:“你……你唱什么?”

“刘三姐呀。”

“刘……三姐……”

宁宏博大笑:“以前你爹最喜欢唱的刘三姐,天天傍晚都要在院子里唱,大家百听不厌。”

谭越想起了,但恐惧更深重:“半夜三更有人在外面唱刘三姐,你不觉得……”

“我不觉得有啥。”

他利落地洗完澡穿好衣服,瞧也不瞧谭越就自顾开门而去。

谭越瞪眼僵住半晌,外面歌声已停,灯却直接灭了,他惊恐地穿衣跑出,跌跌撞撞来到院子,惨白月光下竟站着一个女人。

比月光还惨白的长睡衣,披散到腰的长发,眼睛透着寒光。

谭越腿软得差点跌倒,狂跳的心像是瞬间石化,勉强撑着墙壁,颤声问:“谁呀?”

“我--呀--”

声音哑哑的扁扁的又尖尖的细细的,听在人耳中生硬潮湿。

就是她刚才唱刘三姐?

她蓦然回首,头发遮了半张脸,嘴怪异地咧着似笑非笑。

谭越竟立刻认出:“李倩!怎么是你!”

李倩阴森森地说:“我等着你呀。”

谭越如遭雷击,陡觉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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