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轻轻伸手，将早就从如花唇上取下那片花瓣挥扬。杏花，本是春日里娇艳之物，此刻却在这冬末的萧索中，显得格外凄凉。
花瓣离手的刹那，如花如木偶般呆立，双眸空洞无神，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摄去了魂魄，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待回过神来，她缓缓转身，双腿一软，竟是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绝望，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不是杏儿！”
慕容妱澕与云苏感到十分惊讶，即便先前就以为‘杏儿’变化蹊跷，也绝想不到这般结果，眼下满是难以置信。
云苏是方才与送饭府卫接应的，亦是防那府卫中途变节，故而又半途决定暗中跟随，此刻见府卫已去，他便一路迂回过来，刚与二人汇合不久。他蹲下身，压低声音问：“如花大姊，这话怎么说？”
“如花姊姊，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莫不是在说笑？”慕容妱澕眉头微蹙，心中虽也有此疑虑，但杏儿姊姊并无双生姊妹，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令她难以置信。
如花没有抬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抿着嘴，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声音哽咽却愈发清晰：“杏儿她…她曾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吃杏花饼了，那…那一定不是她。”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得发白，声音开始发颤：“她说，杏花饼是自她吃到一口，便可说是再未终止过，她说，那饼里，藏着家的温暖，是她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却的根，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她还吃着杏花饼，她就还是她。”
言罢，如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紧紧咬着嘴唇，试图抑制住哭泣，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指节都泛了白，但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晕开一朵朵晶莹之花。她不敢去细想，杏儿为何会不再吃那杏花饼？更不敢去再想，杏儿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断然不愿又想，杏儿是否还能安好？
那无尽的恐惧与担忧，似潮水般涌来，将如花彻底淹没。
慕容妱澕本已伸手准备解开如花身上的束缚，见如花这副模样，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她在如花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其背，低声道：“如花姊姊，我知道你心里急，可这时候，反而万万不能冲动。”
如花咬着唇，没有应声。
慕容妱澕的声音放得更柔，却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你若是现在出去冲动行事，非但会打草惊蛇，还令那人必定有所防备，幕后的黑手也会藏得更深，到时候，别说救杏儿姊姊，连她在哪儿都打听不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因惧便铤而走险对杏儿不利，届时，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如花的身子猛地一僵。半晌，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倒是已多了几分清明。她哑着嗓子问：“那你说，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慕容妱澕轻轻拍了拍如花的肩膀，以示安慰，又与云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先不动声色，暗中盯着。”云苏低声道，“那人既然是假扮的，迟早会露出更多破绽，我们顺着这根藤，摸到瓜，才能验证事实，如果真如别帅您所言，或许便可知道杏儿被藏在了哪里。”
如花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听你们的，但你们要答应我，一定要把杏儿找回来。”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
慕容妱澕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定。”
风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远处的杏儿——不，那个假扮杏儿的人，正漫不经心地用马鞭抽打着草尖，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全然不知这边有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杏儿呢？此刻，她究竟在哪里……
如花恍若失神，双眸空洞，直直地凝望着前方，忽然喃喃道：“我自是明白，你们莫要忧虑，我断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之事的，只是此刻心中犹如乱麻，烦杂至极，把我放了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顺道好好思量应对之策，好歹我乃骨萌原的别帅，有责任为稳固草原做足充分准备。”
慕容妱澕瞧着她这般模样，虽仍存担忧，但心中不忍强行阻拦，便也不好再坚持，手指轻弹，那几道束缚在她身上的青草绳索如蛇蜕皮般松开，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瞬间枯萎成寻常草屑。
如花缓缓站起，身形微晃，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终于，她瞧见了一块尖棱棱的石头，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她捋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浅的旧伤——那是前日巡逻时被山石蹭破的，不过是表皮损伤，本就不碍事，顶多就有些淤青。可她看也不看，举起石头，毫不犹豫地往那伤口上又划了一道，鲜血瞬间如泉涌般冒了出来，顺着小臂滴落在带着残雪和枯黄草的山石地上。
慕容妱澕见此情景，惊得心头一跳，赶忙上前去，紧紧拉住如花的手，急切地劝道：“如花姊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何苦如此？我们只是一时还没找到杏儿而已，怎可这般作践自己？你先冷静些，莫要慌乱，信我，我们一定能找到她的，不然，杏儿知晓你这般模样，该有多心疼？”
如花仿若未闻，没有理会她，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摸出那朵山丹花。这山丹花在草原上，于当地人而言，它象征着坚韧与顽强的生命力，是草原人常用的止血土方，承载着游牧民族千百年来传承的生存智慧。
如花将山丹花放入口中细细嚼碎，赤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