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三竿,疆无法找了片林子歇脚。
这是一片老林子,树木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间阴暗潮湿,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
疆无法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从布囊里掏出干粮。
干粮是出发前备的,几张烙饼,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三具尸身。
三具尸身并排站在三丈外,背对着他,面朝林子深处。
这是赶尸人的规矩——歇脚时尸身要面朝外,一旦有邪祟靠近,它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疆无法啃完一张饼,又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是山泉水,冰凉甘甜,入喉的瞬间让他精神一振。
他靠回树上,闭上眼,准备养一会儿神。
可眼睛刚闭上,他就睁开了。
不对劲。
他盯着三具尸身的背影,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一遍,两遍,三遍。
少了一个。
不对,没少。
三具尸身都在,一个不少。
可影子少了。
阳光从树冠缝隙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具尸身站在那儿,地上只有两团影子。
最左边那具——没有影子。
疆无法慢慢站起来。
他盯着那具尸身,目光如刀。
尸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和其他两具没什么两样。可它脚下那片地,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疆无法没有出声。
他绕到尸身侧面,盯着它的脸。
尸脸惨白,刀痕还在,符纸贴得稳稳的。和早上离开阴庙时一模一样。
他又绕到尸身背后,看它的背。
黑袍裹着僵硬的躯体,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蹲下,看它的脚。
脚上穿着麻鞋,鞋底沾满泥巴。阳光照在鞋面上,鞋面是亮的——
可鞋底那一片地,什么也没有。
影子是从脚底开始的。
有脚就有影。
除非——
这具尸身里的东西,不是它自己。
疆无法站起身,退后几步。
他盯着那具尸身,慢慢开口:
“出来。”
尸身没动。
“我数到三。”
还是一动不动。
“一。”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
“二。”
那具尸身的衣襟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下呼吸。
“三。”
话音刚落,那具尸身突然转过头。
不是身子转,是头转。脑袋从前面转到后面,整整一百八十度,脸对着疆无法。
脸还是那张脸,惨白,刀痕,符纸贴得稳稳的。
可眼睛变了。
眼珠不再是浑浊的死人眼,而是活的,黑白分明,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定在疆无法脸上。
然后嘴张开了。
死人嘴张开,露出乌黑的牙床。牙床上没有舌头,可那嘴在动,在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有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跟……你……一……路……”
疆无法眼里血丝暴涨。
他一步跨过去,一掌拍在尸身额头上。掌心符力涌出,尸身浑身一颤,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想转回原来的位置,可被符力定住了。
“谁派你来的?”
他沉声道。
尸身的嘴还在动,可这回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疆无法加大掌力。
尸身额头的符纸开始冒烟,纸边卷起来,发黄,发黑——
“砰!”
尸身胸口炸开一团黑气。
黑气很浓,浓得像墨汁,从衣襟里涌出来,瞬间裹住尸身。疆无法被黑气逼退两步,再看时,那团黑气已经凝成一个人形。
是一个黑影。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团人形的黑雾,站在尸身旁边。
那黑影对着疆无法,慢慢抬起手。
手也是黑的,五指分明,对着疆无法勾了勾。
疆无法没动。
黑影又勾了勾,然后往后退,退进林子的阴影里。
疆无法拔腿就追。
他追进林子,那黑影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三丈距离。他加快,它也加快;他停下,它也停下。
追出半里地,黑影停在一片更密的林子里。
疆无法追到跟前,黑影突然散了。
散成一缕缕黑烟,钻进每一棵树的树影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疆无法站在原地,扫视四周。
这片林子比刚才那片更密,更暗。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林间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有什么东西烂在深处。
他低头看脚下——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是那双麻鞋的。
脚印从这里开始,往林子深处延伸。脚印很浅,像有人踮着脚尖走,每一步都落得很轻。
疆无法顺着脚印追。
追了十几丈,脚印突然断了。
断在一棵老槐树前面。
老槐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身上长满了树瘤,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树根处有一个树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疆无法盯着那个树洞。
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听见了——
呼吸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里面,正盯着他看。
疆无法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他慢慢靠近树洞,一步,两步,三步——
离洞口还有三尺时,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手,五指细长,指甲乌黑,一把抓向疆无法的脸。
疆无法早有防备。
他侧身避开,符纸拍在那只手的手腕上。符纸燃起幽蓝的火,那只手猛地缩回洞里,洞里传出一声惨叫。
惨叫是人的声音。
疆无法没有犹豫,桃木剑出鞘,一剑刺进树洞。
剑尖刺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刺中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热的,会动的。那东西拼命挣扎,树洞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人在哭。
疆无法没有拔剑。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血顺着剑身流进去,洞里那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整棵老槐树都在抖,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落。
挣扎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弱下去。
最后彻底不动了。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
剑身上沾满了黑血,黏稠稠的,顺着剑尖往下滴。他甩了甩剑,黑血落地,地上冒起一股青烟。
他低头看树洞。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往洞里照——
洞里蜷着一具尸体。
人的尸体。
干瘪瘪的,皮包着骨头,分不清是男是女。尸体的心口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黑血。尸体的脸对着洞口,眼睛睁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死不瞑目。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面熟。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是阴庙里那堆干尸中的一具。七张笑脸之一。
它怎么会在这儿?
他正想着,那具干尸突然动了。
不是整个动,而是嘴动。那张开的嘴越张越大,大到不正常的地步,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从嘴里爬出东西来。
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条条小蛇。
疆无法仔细看——不是蛇,是头发。
一缕缕黑发从干尸嘴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涌越快,很快填满了整个树洞,从洞口往外冒。那些头发像活的一样,往疆无法身上缠。
疆无法后退,桃木剑横扫。
剑刃划过头发,头发断了,断口处喷出黑血。可断了的头发还在动,在地上扭曲着,往他脚上爬。
他掏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拍。
符纸燃起一圈火,幽蓝的火苗把头发围在中间。头发在火里挣扎,发出“嗞嗞”的声音,很快烧成灰烬。
火灭了。
疆无法再看树洞——洞里空了。
那具干尸不见了。
只剩下一滩黑血,还有满地的断发。
疆无法站在那儿,盯着树洞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回跑。
跑回歇脚的地方,三具尸身还在原地站着。最左边那具头已经转回来了,面朝林子深处,和其他两具一样。
疆无法走过去,一把撕开它的衣襟。
胸膛上,那些消失的黑色血管又出现了。
密密麻麻,从心口向四周蔓延,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肉里。血管里有东西在动,比之前更快,更活跃,像煮沸的水在翻滚。
疆无法盯着那些血管,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符成,他把符纸贴在那具尸身的心口。
符纸刚贴上去,尸身剧烈颤抖。
心口那一片血管像被烫着一样,拼命收缩,想躲开符纸。可符纸像长了根,死死贴在那儿,越贴越紧。
颤抖持续了半柱香的工夫。
然后尸身心口鼓起一个包。
包有拳头大,在皮肤下滚动,从左滚到右,从上滚到下。滚到最后,停在符纸正下方。
疆无法伸出两指,按在那个包上。
包里有东西在挣扎,在他指下扭动,想钻回血管里去。可疆无法按得死死的,那东西挣扎不脱。
他慢慢加大力道。
那东西挣扎得更厉害了,整具尸身都在抖,脚底的落叶被震得四散。
“出来。”
疆无法低喝一声。
他两指用力一掐——
“噗!”
心口炸开一个血洞。
一股黑血喷出来,喷了疆无法一身。黑血里裹着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
疆无法低头看——
是一条虫。
黑色的虫,拇指粗细,三寸来长,身上长满了脚。虫的头是圆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全是细密的牙齿,正在一开一合。
蛊。
疆无法认得这东西。
苗疆有一种邪术,叫“控尸蛊”。把蛊虫种进尸体里,蛊虫就能操控尸体,让尸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驱使。下蛊的人躲在暗处,通过蛊虫看尸身所见,听尸身所闻。
刚才那团黑影,就是下蛊人的魂念。
疆无法一脚踩下去。
虫被踩扁,肚子里爆出更多的黑血。血里混着无数细小的卵,白花花的,在地上蠕动。
他掏出一张符纸,点火,扔在那些虫卵上。
火苗舔过,虫卵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一股恶臭。
烧干净了,疆无法才抬头,看着四周的林子。
“我知道你在。”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晰,“控尸蛊,魂念化影,能隔着几十里操控尸体——你是阴人一脉的。”
林子里静悄悄的。
“出来说话。”
没人回应。
疆无法冷笑一声。
“不出来也行。”他转身,走到那具尸身边,伸手拔掉心口那张符纸,“这具尸我不要了,留给你。可另外两具,你动不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苍老,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可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竹片:
“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疆无法循声看去。
林深处,一棵老松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头。
干瘦干瘦的,穿着一身黑布袍,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泥垢。眼睛很小,小得像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透出的光,阴冷得像毒蛇。
他站在三丈外,盯着疆无法。
“赶尸一脉的?”他问。
疆无法没答话。
老头咧嘴笑了。
嘴一张,露出满口黑牙,牙缝里塞着肉丝,不知道是人肉还是什么。
“我盯你一路了。”他说,“从沅江就开始盯。你道行不浅,能走到这儿,还杀了我的控尸蛊,有点意思。”
疆无法手按桃木剑。
“那三具尸,我要了。”老头说,“你留下,我放你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疆无法开口了。
“麻溪寨的单,我接了。”
老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叫。
“麻溪寨?”他笑够了,眯着那双小眼睛,“你知道麻溪寨那三具尸是谁杀的?”
疆无法盯着他。
“是我的人杀的。”老头一字一句说,“山匪是我养的。那一寨子人,都是我的人杀的。”
疆无法眼里血丝暴涨。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铃铛。
青铜的,锈迹斑斑,铃铛上刻满了符文。
他晃了晃铃铛。
“叮——”
铃声很轻,可那具心口炸了洞的尸身突然动了。
它转过身,面对着疆无法。额头的符纸飘落,露出那张惨白的脸。脸上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里爬满了黑色的血丝。
它张开嘴。
嘴里全是黑血,混着虫卵,往外流。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
老头又晃了晃铃铛。
那具尸身往前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