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在周三晚上第一次看到林逸发火的。
那天下午他逃了一节课。不是故意的，是没起来。他在林逸的床上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林逸的脸上。林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他看见程川醒了，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
“嗯。”
“你睡了四个小时。”
程川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穿着林逸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肩膀。他的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四点半。”
“我下午有课。”
“已经上了。别去了。”
程川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黄黄的，像一个月亮。他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程川。”林逸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程川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林逸的表情没变，嘴角还弯着，眼睛还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块黑色的冰。
“我手机关机了。”程川说。
“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你不是在宿舍吗？宿舍可以充电。”
程川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猫，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程川。”林逸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张力不一样了，“你看着我。”
程川转过头，看着他。林逸的眼睛还是冷的，但那层笑没了。嘴角还是弯着的，但弯的弧度不对，不是笑，是那种抿着的、绷着的、像在压着什么东西的弯。
“你昨天在宿舍。”林逸说，“你和沈昀在一起。你在楼道里坐了一夜。你和沈昀说话，你不回我消息。你关机。你怕我找你。”
程川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我没有。”程川说。
“你有。”
“我没有。”
林逸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程川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床头上，木质床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林逸看到了他往后缩的动作，停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怕我？”林逸问。
程川没说话。他的背紧紧贴着床头，床头的木条硌着他的脊椎，有点疼。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程川，我问你话。”林逸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过来，“你怕我？”
“不怕。”程川说。但他的声音在抖。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真的，嘴角两边都弯了，但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害怕。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有血，有铁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腐烂的味道。
“你不怕我，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没躲你为什么关机？你没躲你为什么和沈昀在楼道里坐一夜？你没躲你为什么——”林逸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床头灯的光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程川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肩膀缩起来，头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背撞在床头上，发出更响的一声。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大风吹着的叶子。
林逸吼完之后就安静了。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床头灯的光还是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程川缩在床上，林逸站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距离像隔了整个世界。
“程川。”林逸的声音回来了，又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不起。”
程川没有动。他还缩着，肩膀还缩着，头还低着，整个人还是那一团。
“程川，看着我。”
程川没有动。
“看着我。”
程川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
林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不是那种冷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但那个孩子手里还拿着凶器。
“程川。”林逸蹲下来，蹲在床边，和程川平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程川没说话。
“我不会了。”林逸伸出手，去摸程川的脸。程川没有躲，但他的身体又缩了一下，很轻的缩，像一只被烫过的小动物，看到火就本能地往后退。林逸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凉的，程川的脸也是凉的。林逸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下巴上，把他的脸抬起来。
“我不会了。”林逸又说了一遍。
程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他的嘴唇还在抖，但血不流了，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
“林逸。”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以前也说过。”
林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程川的声音在抖，“你说过你是真的。你说过你不会走。但你吼我了。你答应过不吼我的。”
林逸把手收回去。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程川。他站在窗前，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他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的，很轻的动，像在深呼吸。程川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林逸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疤在灯光下很明显，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
“程川。”林逸背对着他。
“嗯。”
“我控制不住。”
程川没说话。
“我控制不住。”林逸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充血的红，“我爸也是这样。他控制不住。他打我妈，打我，打完了说对不起，说不会了，说下次还打。我变成了他。”
程川看着他。床头灯的光落在林逸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白的，暗的那一半是黑的。两种颜色在他脸上交界的地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像刀切出来的。
“林逸。”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是他。”
林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怎么知道？”
程川没回答。他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冰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他走到林逸面前，伸出手，把林逸的手握住了。林逸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没有变热，但也没有更凉。
“你不是他。”程川又说了一遍，“你是你。你是林逸。”
林逸看着他，眼睛里的红慢慢褪了一点，但没全褪。他的手指在程川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程川。”林逸的声音很低。
“嗯。”
“你别走。”
程川没说话。他握着林逸的手，林逸也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窗前，窗帘拉着，灯亮着，房间很小，小得只能装下两个人。
“我不走。”程川说。
林逸的嘴角弯了，这次是真的弯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被人吹了一口气，又亮了一下，但亮得不稳，像随时会灭。
晚上，程川没回411。他给沈昀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了。没事。”
沈昀过了十分钟才回：“嗯。”
程川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林逸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变成了深蓝色。他擦着头发走过来，在程川旁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程川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
“给谁发消息？”林逸问。
“沈昀。”
“说什么了？”
“说不回去了。”
林逸点了点头。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手放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大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
“程川。”
“嗯。”
“你今天下午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我不是我爸。”
程川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亮着，磨砂玻璃的灯罩把光滤得很柔和，黄黄的，像秋天的光。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真的。”程川说。
“你怎么知道？”
程川想了想。他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吼完我会道歉。我爸不会。”
林逸没说话。
“你吼完会害怕。我爸不会。”
林逸还是没说话。
“你害怕失去我。”程川的声音很轻，“我爸不怕失去任何人。”
林逸的手从肚子上拿开，伸过来，握住了程川的手。程川的手还是凉的，林逸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被子下面，藏得很好。
“程川。”林逸的声音很低。
“嗯。”
“我不会变成他。”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圆的，磨砂玻璃的，看不到里面的灯泡，只能看到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他把林逸的手握紧了。
“好。”程川说。
第二天早上，程川回宿舍换衣服。他推开411的门的时候，沈昀正坐在床上系鞋带。沈晚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沈昀看见程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了？”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换衣服。”
程川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校服。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沈昀帮他叠的，边角对得很齐，像商店里卖的那种。他把校服展开，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截脖子。
“程川。”沈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你昨晚又在他那？”
程川没回答。他蹲下来系鞋带，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死结。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沈昀。”程川说。
“嗯。”
“他说他控制不住。”
沈昀没说话。
“他说他怕变成他爸。”
沈昀还是没说话。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在说他怕。他是在让你心软。”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带又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系，已经很紧了，他只是想找个事做。
“我知道。”程川说。
“你知道你还信？”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沈昀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比昨天深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的嘴唇干裂，下唇中间那道口子还没好，结了薄薄一层痂。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你不是说过吗？爱一个人就是信他。”
“我说的是信他，不是信他的借口。”
程川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沈昀。”程川背对着他。
“嗯。”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拧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沈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沈晚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沈昀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沈晚没醒。
上午第一节课，英语。沈昀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程川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程川觉得那是真的。觉得和真的是两回事，但觉得比真的更有力量。觉得能让人走进一扇不该进的门，觉得能让人信不该信的人，觉得能让一个人把自己拴在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上。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
沈昀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程川的座位——空的。程川没来上课。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沈昀写。
“早上。他换衣服的时候，领口拉下来一点，我看到了。脖子侧面，一小块，紫色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写着“他在想你”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沈晚拉住他的袖子。
“哥，你去哪？”
“找人。”
“找谁？”
沈昀没回答。他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的。他穿过人群，下了楼。三楼，一班。他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夜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夜舟。”沈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教室里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顾夜舟也抬起头，看到是沈昀，把笔放下，走出来了。
“怎么了？”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程川脖子上有淤青。”
顾夜舟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你看到了？”
“沈晚看到的。早上。程川回来换衣服的时候。”
“你问程川了吗？”
“没有。他不会说。”
顾夜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被照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想怎么做？”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
“我不知道。”沈昀说，“我想去找林逸。但我去了也没用。我想报警。但程川不会承认。我想把程川藏起来。但他会自己跑回去。”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看他，看着窗外。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管不了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管。”
“因为他是我朋友。”
顾夜舟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宋辞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件事。”顾夜舟说。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
“林逸他爸下周来学校。不是来开家长会，是来找林逸的。据说他爸每个月都来一次，每次来完，林逸的状态都不好。”
沈昀看着他，看了几秒。
“所以程川脖子上的淤青，可能不是林逸打的。”
“可能是。可能不是。”顾夜舟说，“但不管是不是，程川都不会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纸条。两张都皱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字还在。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条被攥成了两个小球。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帮我查一下林逸他爸。”
“查什么？”
“查他是什么人。查他来学校做什么。查他每次来完林逸都会发生什么。”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像瞄准一样的光。
“好。”顾夜舟说。
中午，沈昀在食堂二楼打饭的时候，收到了程川的消息。
“沈昀，我中午不回来吃了。我在林逸这。”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过了很久，久到沈昀已经把饭打好了、坐下来、吃了一半了，程川才回。
“什么伤？”
“脖子上。紫色的。淤青。”
又过了很久。
“撞的。门框上。”
沈昀盯着这行字，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番茄炒蛋，凉了，鸡蛋碎了，番茄软了，汁水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盘子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沈晚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她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她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沈昀。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说他的伤是撞的？”
沈昀抬起头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
“你看到了？”沈昀问。
沈晚点了点头。
“你觉得是撞的吗？”
沈晚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像。撞的淤青是散的，他的淤青是一块的，圆的，像被人掐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来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表面，喝起来有一股腥味。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程川哥在骗人。”
沈昀把汤碗放下，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昀先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他在骗人。”沈昀说，“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骗人。但他还是要骗。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因为真相比谎言更让人难受。”
沈晚没说话。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哥。”沈晚说。
“嗯。”
“那我们就假装信了吗？”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风很大，吹得窗框嗡嗡响。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在风里打着转，转了很久，落在地上。
“不知道。”沈昀说。
下午，沈昀去了图书馆。他没叫任何人，一个人去的。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个在跳舞的骨架。
他的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顾夜舟。
他接了。
“查到了。”顾夜舟的声音很低，“林逸他爸叫林正源。林氏集团的董事长。做房地产的。明德最大的捐资方之一。”
沈昀没说话。
“他每个月来学校一次，名义上是看望林逸和林菀，实际上是来查林逸的成绩和表现。”顾夜舟停了一下，“宋辞说，林逸每次见他爸回来，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一整天不出来。”
“还有呢？”沈昀问。
“还有。”顾夜舟的声音更低了，“林逸小时候被他爸打过。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林菀跟宋辞说过，她哥身上的疤，不是小时候调皮摔的，是她爸打的。皮带，烟头，什么都有。”
沈昀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
“所以程川脖子上的淤青——”沈昀说。
“可能是林逸他爸打的。可能是林逸打的。”顾夜舟说，“林逸可能变成了他爸。也可能没变。但我们不知道。”
沈昀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
“顾夜舟。”沈昀说。
“嗯。”
“程川不会离开他的。”
“我知道。”
“他会越陷越深。”
“我知道。”
“他会被毁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夜舟的声音响起来了，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沉得很深。
“沈昀。”顾夜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沼泽。程川有。你也有。我也有。你可以站在沼泽边上喊他，你可以扔绳子给他，你可以跳下去救他。但如果你跳下去了，你们两个都出不来。”
沈昀没说话。
“你不跳下去，你站在岸上，你还能救他。”顾夜舟说，“你跳下去了，谁来救你？谁来救沈晚？”
沈昀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也在抖。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活着。你活着，程川就有地方回来。你活着，沈晚就有地方住。你活着，我才有地方去。”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里的水光自己退下去了。
“好。”沈昀说，“我活着。”
挂了电话，他在图书馆里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了暗，从暗变成了黑。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图书馆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管理员在整理书架，把书一本一本地从推车上拿下来，放到架子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昀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图书馆。晚上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两个多月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脸上还是暖的。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程川。
他穿着校服，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白白的，细细的。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宿舍楼门口。
他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程川说。
“嗯。”
“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干嘛？”
程川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他把橘子递过来。
“给你的。甜的。我尝过了。”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又看着程川。程川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的那种光，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大人原谅。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脖子上的伤，不是撞的。”
程川没说话。他把橘子塞进沈昀的手里，橘子是凉的，冰冰的，贴在掌心里。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你别问了。求你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橘子放进口袋里。
“好。”沈昀说，“我不问了。”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蹲下来，把鞋带又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系，已经很紧了，但他还是系了。
“沈昀。”程川蹲在地上说。
“嗯。”
“我骗你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程川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蹲在宿舍楼门口，路灯的光落下来，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两小团，像两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生气。我担心。”
程川的鼻子红了。不是冷的，是酸的。他的眼眶红了，水光在里面转，转了很久，还是流下来了。眼泪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怎么办？”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脸上的眼泪擦了。眼泪是凉的，凉凉的，沾在他的手指上。
“你先站起来。”沈昀说，“地上凉。”
程川站起来。沈昀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往一边飘。程川的头发翘着，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程川。”沈昀说。
“嗯。”
“我不知道你怎么办。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程川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人。”沈昀说，“你有我。你有沈晚。你有顾夜舟。你有宋辞。你不是一个人。”
程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流得更凶，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滴在鞋上。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好。”程川说。
沈昀伸出手，握住了程川的手。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夜里，站在路灯下，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风停了，久到程川的眼泪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
“走吧。”沈昀说，“回去。”
“嗯。”
两个人并排走进宿舍楼。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们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
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她的红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羽毛。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程川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沈昀知道它在那里。问号。分叉了。两条路。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几秒。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我能变好吗？”
沈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但那片水渍他知道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
“能。”沈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变好。”
程川没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轻得像呼吸。
“沈昀。”
“嗯。”
“谢谢你。”
沈昀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橘子。橘子的皮凉凉的，有点硬。他把橘子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橘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甜甜的，像程川说的那样。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那个声音响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自己要睡着了，但它突然停了。一切都安静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三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沈昀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和三面鼓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节奏。咚，咚，咚。很慢，很稳。
他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但沈昀知道他没有睡。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水渍在天花板上，就像他能感觉到顾夜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也醒着。有些人不用看就知道他在。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橘子，是甜的。”
程川没说话。但在黑暗中，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那是程川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但沈昀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一点点笑收进耳朵里，存在心里。像存一颗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先存着。
窗外的风停了。
什么都停了。
只有心跳声还在。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