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在楼道里坐了一整夜。
不是故意坐的。是走不动了。他把沈晚送回宿舍,哄她吃了药,看着她躺下,关了灯,然后他说去上厕所。沈晚嗯了一声,没睁眼。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他走到楼梯口,没下去,在台阶上坐下来了。
然后就起不来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他的脚背、脚踝、小腿、膝盖。他没有动。黑暗漫到大腿根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把校服下摆往下拉了拉,像是在挡什么东西,但其实什么都挡不住。黑暗继续往上漫,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肩膀。他仰起头,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盏灭了的灯。
灯是白色的,圆圆的,嵌在天花板里,像一个死掉的眼睛。它的瞳孔是灰黑色的,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沈昀盯着那只死掉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长了又没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动。又震了一下。第三下。
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他等瞳孔适应了,才看屏幕。
三条消息。全是程川发的。
“沈昀,你在哪?”
“沈晚说你出去了。你没回来。”
“沈昀?”
沈昀看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屏幕的光灭了。楼道又黑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这次涌得更快,像涨潮一样,一下就把他淹没了。他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底的石头。楼道的墙壁是白的,但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能摸到粗糙的墙面,一粒一粒的,像砂纸。他用手在墙上画了一下,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很刺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掉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妈妈走的那天。病房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妈妈的脸也是白的,白得透明。他握着妈妈的手,那只手很凉,越来越凉,凉到最后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想用体温把它焐热,但焐不热。怎么都焐不热。他把脸贴在妈妈的手掌心里,妈妈的手掌心里有茧,粗糙的,硬硬的,磨得他脸疼。他没有松开。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护士过来拉他,他不走,护士又拉了一下,他还是不走。最后是爸爸把他抱起来的。爸爸的怀里很暖,但爸爸在哭。爸爸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胸腔里发出那种像动物一样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面破了的鼓在被敲。
想起爸爸走的那天。爸爸没在医院。爸爸在家里。爸爸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和妈妈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爸爸的脸也是白的,白得透明。但爸爸的手不是凉的,是热的,烫的,像发烧一样。沈昀握着那只手,太烫了,烫得他手心发红。爸爸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爸爸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沈昀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推一扇很沉的门。后来那扇门推不动了,呼吸声停了。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昀站在那里,握着爸爸的手,那只手从烫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他握着,没有松开。他握了很久,久到沈晚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和爸爸的手,红眼睛里全是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沈晚说:“哥,爸走了。”沈昀说:“嗯。”沈晚说:“你松开手吧。”沈昀说:“嗯。”但他没有松。他握着那只手,又握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最后是邻居阿姨过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的。掰开的时候,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弯曲的,僵硬的,像鹰的爪子。
想起沈晚生病的那天。沈晚的脸也是白的,白得透明,和妈妈一样,和爸爸一样。沈晚躺在医院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红眼睛看着他,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沈晚说:“哥,我是不是也要死了?”沈昀说:“不会。”沈晚说:“你骗人。”沈昀说:“我没骗你。”沈晚说:“爸妈都死了,我也会死的。”沈昀说:“你不会。我不会让你死。”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沈晚说:“好,我不死。”
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程川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翘着,脸上有汗,眼睛亮亮的。他看到沈昀,笑了,那种很大声的、很亮的、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他说:“你好!我叫程川!”他的声音很大,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得沈昀耳朵嗡嗡的。程川把手伸出来,沈昀握住了。程川的手很热,手心有汗,黏黏的,但很暖。程川握得很用力,像要把沈昀的手骨握碎一样。沈昀没有挣开。
想起顾夜舟。想起顾夜舟说“我的人”,说“因为是你”,说“你活着就行”。想起顾夜舟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想起顾夜舟在天台上亲他,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想起顾夜舟从伦敦回来,站在校门口,围巾被风吹到身后,飘着,像一面旗。想起顾夜舟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太阳穴下面的血管在跳,突突突的,像有一只小动物在里面用头撞墙。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楼道里很冷。十二月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穿着校服,校服很薄,风一吹就透了。他的后颈在跳,腺体肿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又痒又烫。发情期已经持续了十二天,不正常,但他没有钱去买新的抑制剂。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后颈,但遮不住烫。那个烫从他的后颈往外扩散,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亮了,在黑暗的楼道里像一盏小小的灯。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程川。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铃声在楼道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刺耳。声控灯被铃声惊醒了,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丢弃的包裹。
他接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急,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在哪?你出去一个小时了。沈晚说你去厕所,我敲了厕所的门,里面没人。”
沈昀没说话。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沈昀?你听得到吗?”
“嗯。”沈昀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你在哪?”
“楼道。”
“几楼?”
“四楼。楼梯口。”
“你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沈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过了大概三十秒——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沈昀分不清了——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很重,有人在往上跑。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川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穿着校服,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跑得很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
他看到沈昀了,停下来。
沈昀坐在台阶上,靠着墙,校服的领子竖着,围巾歪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和程川嘴唇上那道很像。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程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肩膀靠着肩膀。程川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着沈昀的肩窝,有点疼。沈昀没有躲。程川也没有躲。
“沈晚跟我说了。”程川的声音很小,“药的事。”
沈昀没说话。
“是林逸换的?”
沈昀还是没说话。
“沈昀。”程川转过头看着他,“是林逸换的?”
沈昀慢慢转过头,看着程川。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昀能看到程川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自己,红着眼睛,缩在小程川的瞳孔里。
“你觉得呢?”沈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像几颗被泡烂的豆子。
“我不知道。”程川说。
“你知道。”沈昀说。
程川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的抖,但沈昀感觉到了,因为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他换了我妹妹的药。他让她吃了一个星期的淀粉。她是白血病。她需要药。她不能没有药。你知道她要是不吃药会怎样吗?”
程川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她会死。”沈昀说。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水光在里面转,转了很久,终于没流下来。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不知道他会换沈晚的药。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昀打断了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你知道,但你还是信了。你说他是真的,你说他没有骗你,你说你不会走。”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程川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沈昀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东西,外面还包着一层铁皮,铁皮是好的,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在裂了,“你对不起的是沈晚。她叫你程川哥。她叫你程川哥的时候你是笑的。她说你给我留了饭,她说你给的橘子是甜的,她说你会好的。你对不起的是她。”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湿了之后变成了黑色,像一块被墨泼过的布。
“我不知道。”程川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
“你不知道什么?”沈昀的声音大了,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你不知道他会害人?你不知道他会控制你?你不知道他是林逸?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人!”程川突然喊出来了。
声音很大,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得声控灯全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程川喊完之后就安静了。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沈昀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下巴,尖尖的,白白的,下巴上挂着一滴眼泪,亮亮的。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他。你管不了我,沈晚也管不了我,顾夜舟更管不了我。只有他管我。只有他要我。只有他。”
沈昀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白的,圆圆的,嵌在天花板里。它不闪了,就那么亮着,亮得很稳定,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我不是你。”程川的声音小下去了,“你有顾夜舟。顾夜舟对你好,顾夜舟不会害你,顾夜舟什么都不要了也要回来找你。但我没有。我没有顾夜舟。我只有林逸。林逸会害人,林逸会控制我,林逸会骗我,但他要我。他是我唯一的选择。”程川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
程川的眼泪不流了。他靠在墙上,和沈昀并排坐着,两个人姿势一模一样,像镜子里外的两个人。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到下巴上,红红的,亮亮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是没有选择。”
程川没说话。
“你只是不信还有别的选择。”
程川还是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摊着,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看着那些河流,看了很久。
楼道里安静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沈昀和程川坐在光晕的边缘,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黑暗里。
“几点了?”沈昀问。
程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
“你明天有课吗?”
“有。”
“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坐在那里,看着楼梯口的灯。灯是黄色的,里面有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翅膀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啪声。它飞不出去,灯罩是封死的,它只能在那里扑腾,扑腾到死。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回去睡觉。”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
程川没有动。沈昀也没有再赶他。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肩膀靠着肩膀。程川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但沈昀感觉到了。沈昀的肩膀也在抖,也很轻。两个抖的东西靠在一起,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分开。
四点半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顾夜舟发的。
“你怎么还没睡?”
沈昀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来的。”
沈昀抬起头,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操场的另一边是宿舍楼,顾夜舟住在三楼,他的房间朝南,正好能看到四楼411的窗户。沈昀低下头,又打了几个字。
“你也没睡。”
“嗯。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骗人。”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几个字:“你快睡。明天还要上课。”
“你睡了我再睡。”
“我在楼道里。回不去。回去会吵醒沈晚。”
“那你来我这。”
沈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看了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不去。”
“为什么?”
“去了就更睡不着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他想撤回,但顾夜舟已经回了。
“为什么来了会更睡不着?”
沈昀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沈昀。”程川在旁边说。
“嗯。”
“是顾夜舟?”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程川没再问了。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慢慢变轻了,变匀了,但他没睡着。沈昀知道。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
五点半。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白色的,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水洗过的光。楼道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程川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像一只受惊的鸟在里面扑腾。
“你不看?”沈昀问。
程川没动。他看着天花板,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的血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
“林逸发的。”程川说。
“你不回?”
“不回。”
“为什么?”
程川没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沈昀没刻意看,但余光扫到了几行。
“你在哪?”
“程川?”
“为什么不回消息?”
“程川。”
“你别让我担心。”
“你在哪?我去找你。”
程川看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机。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回二中。”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程川没看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灭了的灯和一个快要灭了的灯泡。
“你回不去了。”沈昀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想。”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想回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想回到不知道林逸是谁的时候。我想回到你还在我旁边、我还在你旁边、我们谁都没有的时候。”
沈昀没说话。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程川的脖子上。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两个多月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程川的脖子很细,围巾绕了两圈还有余。
“你干嘛?”程川问。
“你冷。”
“你不冷?”
“我不冷。”
沈昀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住了。墙是凉的,冰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咯咯响了两声。
“走吧。”沈昀说。
“去哪?”
“回去。天亮了。”
程川站起来。他比沈昀高一点,但肩膀比沈昀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还给沈昀。
“你戴着。”沈昀说。
“你不戴?”
“我不冷。”
程川看着他,看了两秒,把围巾又围上了。羊毛扎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伸手挠了一下,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两个人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不管用了,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把楼道照得像一幅铅笔画。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沈昀走得不快,程川也走得不快。
走到411门口,沈昀推开门。沈晚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她的红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羽毛。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沈昀的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把门轻轻带上,没进去。
“你不进去?”程川问。
“不进去了。会吵醒她。”
“那你去哪?”
“食堂。”
“现在才六点。食堂还没开。”
“那我等着。”
沈昀转身走了。程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沈昀下了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的,带一股冬天的味道,像铁锈,又像干枯的树叶。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顾夜舟站在宿舍楼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和沈昀那条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起买的,在建设路那家店里,老板说买两条便宜五块钱。他的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像猫抓过的痕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布满了眼白,像一张红色的蛛网。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朝宿舍楼门口。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茶味已经没什么了,但颜色还在。
“早。”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顾夜舟问。
“什么?”
“你昨晚说的。你说你不来我这。”
沈昀想起来自己昨晚说了什么。他当时坐在楼道里,靠着墙,腿麻了,后颈烫得像着了火,脑子里全是浆糊。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顾夜舟记得。
“我说的是不来你房间。”沈昀说。
“那你现在在哪?”
“宿舍楼门口。”
“我在宿舍楼门口。你也在宿舍楼门口。”顾夜舟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们在一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这张脸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比他平时不好看多了。但沈昀移不开眼睛。
“你站多久了?”沈昀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顾夜舟想了想。“一个小时。”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顾夜舟面前,伸出手,把顾夜舟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歪了,一边长一边短,他把长的那边绕了一圈,让两边一样长。他的手指碰到顾夜舟的下巴,凉的,冰凉的,像一块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石头。
“你的下巴好凉。”沈昀说。
“嗯。站了一个小时。”
“你傻不傻?”
“傻。”
沈昀把手收回来。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灰蒙蒙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拆不开的字。
“顾夜舟。”沈昀说。
“嗯。”
“食堂开门了。走吧。喝粥。”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这次那笑容不是淡淡的、像冲了很多遍的茶,而是很真、很亮、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的笑。他的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变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好。”顾夜舟说。
两个人并排走。从宿舍楼到食堂,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像一幅铅笔画,灰色的,细细的,一条一条的,像毛细血管。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食堂二楼。沈昀打了两个茶叶蛋,两碗白粥,两碟腐乳。他端过去的时候,顾夜舟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靠窗的那张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照成了金黄色,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昀把粥放在他面前。
“吃。”
顾夜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是热的,烫的,他皱了皱眉,咽了。
“沈昀。”
“嗯。”
“你昨晚哭了。”
沈昀剥茶叶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在看着他。
“没有。”沈昀说。
“你眼睛红的。”
“没睡好。”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把蛋壳一片一片地剥掉,连那层薄膜都揭掉了。剥好的蛋放在顾夜舟的粥碗边上,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昨天的事,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顾夜舟看着他,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黄的,流了一点出来,沾在他嘴角上。他没擦,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
“不用谢。”顾夜舟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昀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从喉咙流下去,暖暖的,流到胃里,把一整夜的冷都驱散了。他的后颈还在跳,腺体还肿着,发情期还没退。但粥的温度从胃里往外扩散,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
他喝完了那碗粥,一粒米都没剩。顾夜舟也喝完了。两个人把碗送到回收处,并排走了出去。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我到了。”沈昀说。
“嗯。我也到了。”
两个人站了两秒。沈昀转身走进教学楼。他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顾夜舟。”
“嗯。”
“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二楼。”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轻轻的,软软的,很快就散了。
“好。”
沈昀上了楼。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上。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
“哥,你去哪了?”
“食堂。吃饭。”
“你吃了吗?”
“吃了。”
沈晚点了点头。她看着沈昀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面。
“哥,你这里有黑眼圈。很深的。”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接了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下角斜着劈到右上角,把他的脸分成两半。左半边脸有黑眼圈,很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右半边脸也有黑眼圈,也很深。两边的黑眼圈一样深,一模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两个人都像鬼。
“哥。”沈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没事吧?”
沈昀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上,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没事。”沈昀说,“我没事。”
沈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好。”沈晚说。
沈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把沈晚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沈晚闭上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哥。”沈晚闭着眼睛说。
“嗯。”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沈昀没说话。
“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红一整天。”
沈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这双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这双手什么都想抓住,但什么都没抓住。
“沈晚。”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会好的。”
沈晚睁开眼睛,看着他。红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
“我知道。”沈晚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金黄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沈昀的鞋上,落在沈晚的手上。沈晚把手伸进阳光里,手指在光线中慢慢张开,像一朵花在开放。阳光在她的手指间穿过,把她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节一小节的玉石。
沈昀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