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心中绝望渐生之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从周倩的额头,被光斑照射的位置,隐约传来。
紧接着,周倩那双一直空洞、茫然的黑色眼眸,最深处那两点不断蠕动的暗红光芒,猛地剧烈闪烁、扭曲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啊——!!”
一直沉默、诡异的周倩,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的惨叫!这声音不再是那种沙哑的非人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年轻女性的音色!
与此同时,她那正在试图挣脱我手掌的手腕,猛地一僵,停止了旋转。原本麻木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瞬间的、极其强烈的挣扎和恐惧表情!
就是现在!
“周倩!抓住我!上来!” 我用尽全力嘶吼,左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提!同时,我的右脚拼命勾紧钢筋,腰腹发力,试图将身体向后、向护栏内回收!
“啊——!” 周倩再次发出尖叫,但这一次,她的左手本能地、胡乱地向上挥舞,一把抓住了我探出护栏的小臂!
两只手的抓握,顿时稳当了许多!而且,我能感觉到,她抓握的力量里,有了一丝求生的本能,虽然依旧微弱混乱,但不再纯粹是挣脱!
“配合我!脚!找地方蹬!” 我趁着她恢复一丝清明的瞬间,大声指导,同时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用作支点,一点一点地,将她向上提拉。
这个过程缓慢、艰难、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我的手臂、肩膀、腰背的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衣服,流进眼睛,一片刺痛模糊。
但我能感觉到,周倩在配合,虽然动作笨拙无力,但她在努力向上。抓住我手臂的手,也越抓越紧。
终于,在我感觉左臂即将彻底断裂,意识都因为剧痛和缺氧开始模糊的时候,周倩的胸口,抵住了护栏的边缘。
“一、二、三……起!”
我爆发出最后一声吼,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配合着她自己微弱的攀爬,猛地向上一带、一甩!
“噗通!”
周倩大半个身体,终于越过了护栏,重重地摔在了天台内侧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蜷缩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呻吟。
而我,也终于脱力,抓着护栏边缘的右手一松,整个人向后瘫倒,背靠着护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暂时失去了知觉,只有剧痛一阵阵传来。
成功了……暂时。
我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周倩。她身上的睡衣多处撕裂,沾满灰尘和血迹,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虾米,哭泣声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但至少……那空洞诡异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活人的、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东西……被刚才那一下,打退了吗?还是只是暂时被干扰?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向滚落在一旁的铜镜。铜镜的镜面上,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是刚才承受了反冲,还是我的胡乱运用超出了它的极限?
我顾不上去想,将铜镜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然后,我警惕地看向通往天台的铁门方向。
刚才的动静不小,苏晚晴应该听到了。但铁门那边,依旧静悄悄的。
我心头再次一紧。苏晚晴呢?她还在楼下吗?安全吗?
还有……那个木雕!源头还在房间里!不处理掉它,周倩就算救回来,也迟早会再次被控制,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嗬……嗬……” 周倩的哭泣声渐渐减弱,变成了剧烈的喘息和干呕。她似乎想要抬起头,但身体抖得太厉害。
“周倩,周倩!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慢慢挪到她身边,但不敢贸然触碰她。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眼神惊恐涣散,但看到我的脸时,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
“你……你是谁……我……我在哪……”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断断续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是你室友苏晚晴请来帮忙的。你刚才很危险,差点掉下去。现在没事了,深呼吸,尽量平静。” 我快速说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深处。那两点暗红的邪光消失了,但她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不祥的灰气,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完全根除。
只是暂时压制。那东西还在她体内,或者说,与她的联系还在。
“晚晴……对,晚晴……” 周倩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更加恐惧,“有……有东西……在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在镜子里……在梦里……它让我……让我……” 她说不下去,又开始剧烈颤抖。
“我知道。但现在你安全了,我在这里。” 我安抚道,心中却越发沉重。必须尽快下去,处理掉那个木雕!同时,也要防止那东西狗急跳墙。
我侧耳倾听,楼下似乎隐隐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是苏晚晴报警起作用了。
但警察和救护车上来,需要时间。而那个木雕……我总觉得,它不会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我再次看向周倩,她的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被那残留的灰气影响。
不行,不能干等。
我撑着身体,忍着左臂的剧痛,慢慢站了起来。目光扫过空旷的天台。
砖块、废弃花盆、生锈的铁管、几块散落的石头…… 还有,西斜的阳光,和依旧刮着的风。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中迅速成形。
既然那邪物的源头是木雕,属性偏“阴木”、“朽土”,现在又有一部分力量盘踞在周倩体内(属“人”,阴阳兼具,但目前阴盛)。
我需要一个临时的、最简单的“阵”或者“局”,隔绝内外,暂时护住周倩和我,同时汇聚一点点阳气(火、金),压制她体内的阴气,并干扰可能从楼下房间(木雕)传来的邪气联系。
不求困敌,不求灭杀,只求拖延时间,等到救援上来,并为我下去处理木雕创造一点机会和缓冲。
就用这天台上,仅有的这些东西。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虽然手臂疼痛,精神疲惫,但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紧张和专注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身心。
《奇门遁甲》,第一次实战运用,就在此刻,这生死一线的天台上。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地上散落的几块红砖和灰白色石头,又看了看西边正在缓缓下坠的太阳。
“周倩,待在这里,闭上眼睛,尽量什么也别想。相信我。” 我对蜷缩的周倩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我弯下腰,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了第一块粗糙的红砖。
“周倩,待在这里,闭上眼睛,尽量什么也别想。相信我。”
我的声音尽量平稳,目光却快速扫过天台的每一寸地面和散落的杂物。脑海中,《奇门遁甲》骨片上关于“阵法根基”和“五行生克”的最基础描述疯狂闪现、组合。没有时间精妙推演,没有材料精心布置,只有最原始的、基于现场条件和危机直觉的应用。
目标:临时护住周倩和我,隔绝、干扰木雕邪气联系,拖延时间。
原则:就地取材,取其“意”和“势”,不求形似,但求一丝“理”通。
核心:扶阳(金、火)抑阴(木、土、水之邪),定中宫,守门户。
我首先看向周倩。她蜷缩在天台内侧,靠近东侧护栏(震位,木,动)。此刻她神气衰弱,阴气侵体,不宜再处木位(木生火,但需阳木,她现在是阴木受邪,木位可能助长其体内阴木邪气)。且东侧靠近边缘,不安全。
“周倩,慢慢挪过来,到这里。”我指着天台中央偏南、一片被下午阳光直射、相对干净平整的水泥地。那里大致可以看作中宫延伸和离位(南,火)交界。中宫属土,厚重承载;离位属火,光明温暖。此刻阳光直射,阳气最盛。让她待在那里,以土承载稳定其形,以离火阳光温煦驱散其体内阴寒,最为稳妥。
周倩茫然地看着我,身体还在抖,但似乎被我的镇定感染,又或许是刚才那一下让她潜意识里对我有了一丝信任,她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我指的方向挪动过去。
我则立刻行动起来。左臂的剧痛让我动作有些变形,但我咬牙忍住。
首先,定中宫,安“人”位。我选了周倩即将挪到的那片阳光地中心偏后一点的位置,用几块半截的红砖,粗略地围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不规则圆圈。砖,土石烧制,兼具“土”之厚重与“火”之余性,且红色属火,用来圈定一个最简单的、象征“稳固”和“守护”的范围。圆圈没有完全闭合,在正南方(离位)留了一个约三十厘米的缺口,让阳光和“生气”能顺畅流入。
然后,守门户,辟邪秽。我快速走到天台通往楼下的铁门处(位于天台西北角,乾位?或北偏西?不重要,此刻它是邪气可能上涌的“入口”)。我将捡来的三块灰白色、棱角锋利的石头,呈一个不规则的倒三角形,堵在铁门内侧的门槛处。石头,金性(坚硬、肃杀),白色属金,锋锐棱角带“煞”,取“金”克“木”(邪雕本源)、“煞”阻“阴秽”之意。不求能挡住,只希望能形成一丝阻碍和警示。
接着,聚阳气,增火威。我回到周倩所在的“砖圈”旁。此时她已经挪进了圈子,抱着膝盖蜷坐着,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微弱的暖色,身体的颤抖似乎也稍缓。我走到砖圈正南方(离位)的缺口外,将手中那块最大的、颜色最深的红砖,竖着插在水泥地面一条细微的裂缝里,让砖体正对着西斜的太阳。同时,我将口袋里那面已经出现裂痕的铜镜,小心翼翼地靠立在这块竖起的红砖背面,镜面微微向上倾斜,依然对准西边的太阳。
铜镜属金,红砖属火土,借阳光(离火)反射。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金生水?不,此地需火克金生土?不对,是借火炼金,金镜反射火阳光,增强离位阳气,同时金性肃杀也能通过反射的阳光传递……” 我的脑子有点乱,各种五行生克关系在打架。但我抛开了复杂的推导,只抓住最核心的意念:这里是“阵眼”或“增幅点”,汇聚阳光(火)、红砖(火土)、铜镜(金)之力,为圈子里的周倩提供一层微弱的、持续的“阳性”防护和“稳定”加持。
最后,扰气场,乱阴流。我走到周倩所在“砖圈”的东北方(艮位,山,止)和西南方(坤位,地,顺),这两个方位在八卦中主静、主稳。我将几个废弃的、干裂的泥陶花盆碎片,随意地、但大致呈一条断续的线,撒在这两个方位外围。陶,土性,但破碎、干裂,象征“阻隔”、“断裂”。取“土”之性,轻微干扰可能从楼下(木雕在房间,大致在楼下的东南或南?)弥漫上来的阴秽气场流动,使其不能顺畅地汇聚、锁定周倩。
做完这一切,我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左臂的疼痛更加剧烈。这个所谓的“阵”,歪歪扭扭,毫无美感,甚至不符合任何正经的阵法图谱。它更像是一个精神紧张的原始人,用几块石头和破瓦,在洞口布置的简陋警示和安慰圈。
但我站在这简陋的布置中央,站在周倩身边,面对西斜的阳光,闭上眼睛,将意念沉静下来。
我尝试去“感应”。
眉心天眼珠传来微弱的冰凉,但我没有开启它。只是凭借这半个月修炼提升的、比常人更敏锐的感知,去体会周围气场的细微变化。
风,似乎……在接近那个“砖圈”和铁门处的“石三角”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折向?仿佛碰到了看不见的、柔软的墙壁。
阳光照在竖起的红砖和靠立的铜镜上,那一片区域的空气,似乎比旁边要微微“亮”一点,也“暖”一点,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清澈”和“活跃”。这股“活跃”的气息,正顺着南方那个缺口,丝丝缕缕地流入砖圈内,萦绕在蜷缩的周倩周围。
而楼下,那原本如同冰冷墨汁般不断试图向上渗透、缠绕的沉滞邪恶感,在遇到我随意撒下的碎陶片方向和铁门处的石三角时,似乎出现了一丝混乱和迟滞,不再那么“目标明确”地指向周倩,而是有些“散开”了,威力也似乎减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有用!真的有用!
哪怕效果微弱得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但这确确实实是我运用奇门遁甲的知识,对现实环境产生了可感知的影响!这不是错觉,不是心理作用!是我理解了、并初步运用了那些古老符号和规则所代表的、世界运行的某种底层逻辑!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明悟,冲淡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我睁开眼睛,看着这简陋的布置,眼中闪烁着光芒。这条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