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走出居所时,阳光正落在青石台阶上。她抬脚踩下去,影子被拉得细长,贴着墙根往东边去了。外门区域离得不远,穿过两道拱门,再过一片松林便到。她手里攥着那枚通行玉牌,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挲,像是确认它还在。
观礼台已经坐了不少人。外门大比到了决赛,连一些平日不露面的内门弟子也来了。擂台是用玄铁铸成的方台,高出地面三尺,四角插着镇灵幡,风吹得布条猎猎作响。江昭昭没往里走,挑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台上。
林灼华已经在场。她穿一身灰蓝劲装,袖口扎紧,腰带束得利落。对面站着的是个筑基中期的弟子,身形高大,手中长剑泛着冷光。两人还未动手,气氛已绷得发紧。
钟声敲响,比试开始。
那弟子一上来就抢攻,剑势如浪,一波接一波压过去。林灼华退得极快,在擂台边缘辗转腾挪,脚步轻而稳。她不出手,只守不攻,像在等什么。江昭昭站在台下,眉心微微发烫,但她没有开启灵瞳——这一幕她不想看透,只想亲眼看着发生。
十几招过去,林灼华始终被压着打。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外门出来的,到底差了一截。”“修为差距摆在这儿,能撑到现在也算厉害了。”话音未落,那弟子忽然变招,左手掐诀,右臂真气暴涨,剑尖直刺林灼华胸口。
这一击太快,几乎没人看清轨迹。
林灼华侧身避让,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她咬牙后撤,脚下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跌去。那弟子眼中寒光一闪,追击而至,剑锋直指咽喉。
就在剑尖距她不足半寸时,异变突生。
一股黑气自林灼华体内冲出,如蛇般缠绕全身。她双眼骤然转红,皮肤下似有暗流涌动。那弟子的剑撞上黑气,竟像陷入泥沼,寸进不得。下一瞬,黑气猛然扩张,将整把剑裹住,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直扑对方手臂。
那人脸色大变,急撤手弃剑,可为时已晚。黑气已缠上他的手腕,迅速蔓延至全身。他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擂台上,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像是体内灵力正在被抽离。
全场寂静。
不过眨眼功夫,那弟子瘫倒在地,昏死过去。黑气缓缓收回林灼华体内,她站在原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执法长老飞身上台,一把扣住她的脉门。片刻后,他松手后退一步,神色凝重。
“你体内有异种力量。”他说,“这是噬灵之气。”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噬灵魔体?”有人惊叫出声,“那是魔修才有的东西!”
“她刚才吞了那人的修为!我亲眼看见灵光被吸走了!”
“一个外门弟子,哪来的这种邪功?定是偷练禁术!”
“废了她的根骨,逐出宗门!不然迟早酿成大祸!”
声音越聚越多,有人站起身指着林灼华怒斥,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忌惮。执法长老立于擂台中央,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权衡是否当场拘押。
江昭昭一直没动。
她看着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她低着头站在众人指责之中,看着她明明赢了却被当作怪物对待。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穿过人群缝隙,走到擂台边缘。
“诸位可曾见她主动伤人?”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压下了部分嘈杂。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她是老祖亲传弟子,身份特殊,这话一出口,场面立刻静了几分。
江昭昭抬头,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今日一战,她未越规矩,未违比斗律令。对手失手昏厥,自有医堂处置。她以弱胜强,凭的是本事,不是阴谋。”
有人冷笑:“她用的是魔气!那是噬灵体,天生克正道功法,留她在宗门就是隐患!”
“魔体是根骨,非心性。”江昭昭语气不变,“若因天赋而罪之,岂非与魔道同论?你们现在喊着要废她,和当年围杀异灵者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落下,现场一时无人应声。
她停顿片刻,声音略沉:“她今天没有滥杀,没有夺人性命,甚至连那把剑都没拿走。她只是赢了。而你们,因为害怕一种力量,就要否定一个人活着的权利?”
她看向执法长老:“按律,比斗获胜者当受嘉奖,败者送医。她既未违规,何来问罪?”
执法长老沉默良久,终于抬手:“先将败者送往疗伤堂。此人……暂留原地休整。”
人群骚动未消,仍有弟子低声咒骂,但已无人敢上前动手。
江昭昭没再说话。她走上擂台,脚步不急不缓,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林灼华面前。她没伸手扶,也没开口安慰,只是站在那儿,挡住了大部分投来的目光。
林灼华抬起头。
她的眼还带着红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着江昭昭,眼神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一丝极轻的触动。
江昭昭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魔体无罪,罪在人心。”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擂台边打了几个旋。
林灼华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混乱淡了些。她靠着一根旗杆坐下,双手抱膝,像是终于肯让自己松下来。
江昭昭转身,站在擂台边缘,面向广场。
底下还有人在议论,声音杂乱。她听见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老祖知道了也不会饶她”,还有人说“这两人搅在一起,早晚出事”。
她没回头。
阳光照在擂台上,铁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些晃眼。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提醒这场风波还没完。
但她已经说了该说的。
她站在那儿,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衣袖垂落,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浅痕——那是前几日试《凝神诀》时留下的,现在有点痒,她没去挠。
林灼华靠在旗杆上,偷偷看了她一眼。
江昭昭正望着台下人群,侧脸轮廓很静,像一块没被风吹动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