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回到居所时,天已微亮。院中石桌还留着昨夜带回的玉匣残角,她没动,径直进了屋。水汽从铜壶口升起,她倒了一碗温水喝下,指尖在袖袋里摩挲那片符纸——沉水香混着灰黑气息,与掌门身上的残留同源。她将它夹进《百草录》书页间,合上。
刚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带着几分熟稔的节奏。她抬眼,门被推开,药尘站在门口,一身丹袍未染尘灰,袖口绣着金线云纹,手里提着个青瓷药箱。
“小昭昭。”他唤得亲热,像长辈见了晚辈,“听说你前日助林寒破了心魔劫,修为也跟着涨了?真是福泽深厚。”
江昭昭起身行礼:“长老言重了,弟子只是侥幸。”
药尘摆手,自行落座,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白玉瓶:“我近日正炼‘渡劫丹’,专为元婴以上修士应对天劫所用。此丹极难成形,需借外力窥测劫气流转。你那灵瞳能见劫难形态,若肯配合记录几回运转轨迹,于宗门是大功一件。”
他语气平和,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大功一件”四个字说得轻,实则是在拿宗门名义裹挟她。
江昭昭低头看着桌面,声音放得柔:“长老厚望,弟子本不该推辞。可这灵瞳时灵时不灵,连自己都控制不好,万一记错了劫气走向,毁了药材事小,耽误长老大事就不好了。”
“无妨。”药尘笑出声,眼角皱纹堆起,“你只需坐在旁边静观即可,不用动手。我已在丹房设了护阵,绝不会伤到你分毫。”
他说完,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回应。那眼神温和依旧,但眉心微微一跳,显出些许不耐。
江昭昭垂目:“弟子明白长老苦心。只是师尊曾叮嘱,灵瞳初开者不宜频繁动用,否则神识受损,反噬自身。弟子实在不敢冒险。”
药尘沉默片刻,终于起身:“你说得也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他合上药箱,语气仍和煦,“等你再稳固些,或许就能帮上忙了。”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江昭昭没有抬头,直到听见院门轻轻掩上,才缓缓抬起手,眉心灵瞳悄然开启。
空气中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灰痕,自门槛延伸出去,沿着来路蜿蜒而去。那是被人刻意压制过的药毒残息,带着一丝腐腥味,与她曾在林寒心魔劫中嗅到的气息相似,却更浓、更深,像是浸过血肉后凝成的痕迹。
她闭眼收回灵瞳,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三长两短,节奏缓慢。
半个时辰后,她出了门,往藏书阁去。路径照旧:穿竹林,过拱桥,经东侧回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阳光斑驳处,仿佛只是寻常取书。
但眉心始终微热。
第三次转角时,她在假山旁“失手”掉落一枚玉简。玉简落地轻响,她弯腰去拾,余光扫见十步外树影里有人影一闪,随即隐入廊柱之后。
那人穿着外门执役弟子的灰袍,低着头,手里捧着个空托盘,像是刚送完药回来。
江昭昭捡起玉简,不动声色地擦过对方指尖。那一瞬,一丝极细的灵识烙印悄然附着其上,如尘落衣,无声无息。
她继续前行,进了藏书阁,取了《百草录》,翻了几页,又放下。出来时,脚步略快了些,绕道去了西侧偏院——那里原是废弃传讯廊,两壁刻有回音阵纹,早已无人使用。
她在廊口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灵气,轻轻一点。符纸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与此同时,灵识烙印传来波动。
那个执役弟子正快步走向丹房偏院,手里托盘换了方向,明显是要进密室。
江昭昭转身离开,回到居所,坐在院中石凳上,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茶面微漾,映出她平静的脸。
当夜三更,她再次启灵瞳。
执役弟子果然出现在回音廊附近,左右张望后欲离开,忽然身子一僵,似察觉背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谁?”他低声喝问。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檐铃的轻响。
他咬牙,加快脚步,口中喃喃:“我不过奉命行事!那些弟子死了也是为渡劫丹献身,你找药长老去!”
话音落下,整条廊道嗡鸣震颤,声音层层叠叠折射而出,竟清晰传向南北两个方向。
江昭昭在院中听见了。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次日清晨,消息已在执事弟子间悄然流传。
有人说昨夜听到了怪话;有人说丹房最近常有弟子失踪;还有人提起三年前一个内门弟子练功走火入魔,死后尸身被连夜送往丹房处理,再无下文。
江昭昭坐在院中整理昨日笔记。她将《百草录》翻开,取出那片沾有掌门气息的符纸残角,又添上一条新记:**“药尘,炼丹需试药,近五年外门弟子暴毙七人,皆归于意外。”**
笔尖顿住,她在下方画了个圈,圈住“试药”二字。
然后合上书,起身。
今日她要去外门区域查看林寒恢复情况。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合情合理,谁也不会多想。
她穿上外门通行玉牌,系好腰带,推门而出。
院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台阶上。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平稳,未作停留。
身后院门轻轻合拢,锁扣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