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半闲斋’的林师傅吗？我……我真的需要您帮忙看看……”
门口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焦虑，穿透了午后安静的店铺。
我迅速从刚才那种玄妙的体悟状态中抽离出来，定了定神，看向门口。阳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女性轮廓，她似乎有些犹豫，一只脚踏在门槛内，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急切地确认这里是否就是她寻找的地方。
“我是林宇。请进来说话吧。”我站起身，语气平和，尽量冲淡她声音里传递出的不安。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迈步走了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光线不再刺眼，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束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她化了淡妆，但依旧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失去了血色。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浅棕色的皮质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平时可能很注重仪容的都市白领，但此刻，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那种强行维持的镇定，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游移不定的眼神中，显得脆弱不堪。
“请坐。”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意，希望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谢谢。”她低声说着，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却依旧紧绷，没有去碰那杯水。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布置，又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或许是我看起来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小姐怎么称呼？”我重新坐下，与她隔着书案相对。
“我姓苏，苏晚晴。”她报上名字，声音依旧有些发紧，“林师傅，我……我是听一个朋友的朋友说，您这里能处理一些……普通地方处理不了的事情。”
朋友的朋友？是张启明那边传开的口碑吗？效率倒是不低。
“苏小姐遇到了什么麻烦？”我直接问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在天眼并未开启的常态下，我也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黑色的负面气息。那不是阴邪的“鬼气”，更像是长期处于极度焦虑、恐惧、失眠状态下，人自身精神气场严重紊乱、衰弱，甚至开始“漏气”的表现。这种状态，本身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产生一些精神性的幻觉。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来：
“是我的室友，周倩。她……她出事了，很不对劲。我们已经不敢回那个房子住了。”
“室友？出事了？”我示意她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生病了？还是遇到了意外？”
“都不是……是，是她变得很奇怪。”苏晚晴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大概是从两周前开始的。我和周倩合租在大学城附近的‘学府苑’小区，两室一厅。我们同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关系一直很好。但两周前，她接了一个去邻市山区拍外景的活儿，要去三天。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变了？性格变了？还是……”
“是……是习惯，是感觉！”苏晚晴急切地说，“她以前很开朗，爱说爱笑，作息规律。但从那次出差回来，她变得异常沉默，经常一个人发呆，跟她说话要叫好几声才有反应。脸色很差，总是很苍白，像没睡醒。最奇怪的是她的作息——她开始昼夜颠倒了！”
“昼夜颠倒？”
“对！白天，她去公司倒还算正常，但一回家，就变得很没精神，哈欠连天，经常七八点就说困得不行，要睡觉。可到了半夜……”苏晚晴的身体微微发抖，“我睡眠浅，经常被一些细微的声音弄醒。好几次，大概是凌晨一两点，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客厅，或者她的房间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不是穿着拖鞋那种，是很轻的，光着脚或者穿着袜子在地上走的声音。‘沙、沙、沙’的……”
“我以为是她起夜，没在意。可是有天晚上，我口渴起来喝水，经过客厅，发现……发现她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借着窗外一点路灯光，我看到……看到她就直挺挺地站在门后，脸朝着门缝，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外面！但她的眼神……很空洞，好像没睡醒，又好像……根本就不是她！”
苏晚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当时吓傻了，叫了她一声。她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眼神慢慢聚焦，看了看我，很茫然地说‘晚晴？你怎么起来了？我……我口渴，想起来倒水’。可她的水杯，明明就在床头柜上！”
“梦游？”我猜测。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梦游。”苏晚晴摇头，脸色更白，“我查过资料，也劝她去看医生。可她坚持说自己睡得很好，不记得有梦游。而且，她‘梦游’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每晚都有。动作也越来越……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苏晚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只是在房间里走。有一次，我半夜被厨房的水声吵醒，以为水龙头没关好，起来一看……她站在厨房的洗碗池前，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但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池子，一动不动，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还有一次，她半夜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外面，伸着脖子，好像在往外看，又好像……在等着什么。我跟她说话，她完全没反应，就像……就像魂被勾走了一样！”
“最可怕的是前天晚上！”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半夜被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弄醒，像是……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很轻、很慢地，刮我们卧室的门板！一下，一下的……我吓得魂飞魄散，打开手机手电筒，壮着胆子从猫眼往外看……就看到周倩，穿着睡衣，背对着我的房门，面朝着她自己的房门，用一只手的手指，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刮着她自己房间的门！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但语调……语调很奇怪，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经？或者说梦话？但那梦话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我当时怕极了，没敢开门。过了好久，那声音才停，我听到她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第二天早上，我跟她摊牌了，我说周倩你必须去看医生，你这样太吓人了，我晚上都不敢睡了。可她……”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一脸茫然，甚至有点生气，说我疑神疑鬼，说她晚上睡得很好，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还说，是不是我工作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典型的否认，以及记忆缺失。如果是严重的梦游症，倒也有可能。但结合她出差归来才出现，以及那些越来越诡异的行为……
“然后呢？你现在没住在那里了？”我问。
苏晚晴抹了把眼泪，点头：“我不敢住了。前天晚上那事之后，我昨天就收拾了点东西，暂时住到公司附近的酒店去了。周倩说我小题大做，但也没拦我。可我……我还是不放心。我今天白天特意请假，想回去拿点换洗衣服和重要文件。结果……结果我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瞳孔放大，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
“我看到什么了？”我沉声问，预感到关键信息要来了。
“我……我用钥匙开门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周倩应该上班去了。我想赶紧拿了东西就走。可是，当我经过客厅，想去阳台收两件晾着的衣服时……”她突然间脸色苍白，“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客厅那面大的穿衣镜……”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勇气。
“镜子……镜子里，我的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谁？”我心中一凛。
“是周倩！”苏晚晴的声音尖锐起来，“她就坐在沙发最里面那个角落，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可是……可是我进门的时候，明明看了，客厅里根本没有人！沙发是空的！而且，那个时间，她应该在公司上班才对！”
“你确定是周倩？看清楚了？”
“衣服是她的，身材发型都一样！我绝对不会看错！”苏晚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尖叫了一声，猛地回头去看沙发——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再猛地转回头看镜子……镜子里的沙发上，也空了！那个人影不见了！就好像……就好像刚才那一眼，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她激动起来，“那种感觉太真实了！而且，而且我闻到，客厅里有一股……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很淡，有点像……像庙里那种香火味，又有点像是……东西放久了的霉味，混在一起，很难闻。可我走的时候，家里根本没有这种味道！”
镜子里的幻影，不该出现的熟悉身影，奇怪的气味……
这听起来，比张启明家那个纯粹的“鉴魅”似乎还要复杂。涉及到了“人”，而且是活人。
“苏小姐，你室友周倩，去邻市山区拍外景，具体是去哪里？拍什么内容？在那期间，或者回来之后，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带回来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追问，试图找到可能的诱因。山区、外景拍摄，这些词本身就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干净”的地方或事物。
苏晚晴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地点……好像叫‘雾隐山’那一带，具体我不太清楚，是拍一个民宿的宣传片。特别的事情……她回来后是提过一句，说山里雾气大，拍摄不太顺利，有一天还差点迷路，后来是当地一个老乡带他们出来的。别的……好像就没了。带回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啊！她带回来一个……一个小木雕！说是拍摄那家民宿老板送的，手工雕的，像是个抽象的小动物，黑乎乎的，我也没细看。她就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架上了。这……这有什么关系吗？”
雾隐山，迷路，老乡，木雕…… 这些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那么令人安心的轮廓。
“现在还不确定。但听你的描述，你室友的情况，可能不是简单的梦游或精神问题。”我斟酌着词语，“更可能是……在那边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被什么‘缠’上了。”
苏晚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真、真的是……那种东西？那……那周倩她会不会有危险？她现在一个人住在那里！”
“暂时看来，那东西似乎还只是影响她的行为，制造一些异象，没有直接伤害她。但这不代表没有危险。”我如实说道，梦境、幻觉、行为异常，都是精神被侵蚀、操控的前兆，时间长了，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它现在已经开始通过镜子之类的反射物，制造更明显的‘存在感’来恐吓你了。这说明，它可能不满足于只影响周倩一个人，或者，它的‘力量’在增强。”
“那怎么办？林师傅，您一定要救救周倩！也救救我！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她刮门的样子，还有镜子里的影子……”苏晚晴彻底崩溃了，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苏小姐，你先别急。”我安抚道，“这件事，我需要实地去看看，才能判断具体情况，以及有没有办法处理。你说的那个小木雕，很关键。还有，我需要亲眼看看你室友现在的状态。”
“去看看？现在吗？”苏晚晴抬起头，泪眼婆娑，既有希望，又有恐惧，“可是……周倩她……”
“她现在应该在公司吧？我们趁她不在，先去你们合租的房子看看情况。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在外面等我。”我说道。在不确定那东西的根底和危险程度前，贸然与已经被影响的“宿主”正面接触，未必是明智之举。先探查环境，找到“源头”或“媒介”，更为稳妥。
“好……好吧。”苏晚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她现在应该还在公司。我……我带您去。钥匙我有。”
“稍等一下，我准备点东西。”我起身，走到后面的小隔间。
情况听起来比张启明家更复杂，涉及活人。我需要更谨慎。
我将那块《奇门遁甲》骨片贴身收好。又带上笔记本和笔。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带盖子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我之前研磨艾条剩下的、混合了少许上次没用完的陈年朱砂粉（之前为了“画符”特意去中药店买的一小包，虽然品质普通）的艾草灰。这东西阳气足，虽然粗糙，聊胜于无。
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面巴掌大的仿古铜镜也塞进了包里。镜子能映照异常，说不定在某些情况下，也能成为观察的“工具”，或者……“诱饵”？
准备妥当，我走出隔间，对紧张等待的苏晚晴点点头：“走吧，苏小姐。去‘学府苑’。”
苏晚晴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内整洁，但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氛。去往大学城的路上，她简单介绍了下合租房的情况。房子是租的老小区，步梯楼六层，她们租的五楼，面积不大，但采光还行。
车子驶入“学府苑”小区。这里比青云巷热闹不少，随处可见年轻的学生和居民。苏晚晴将车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六层板楼下。
“就是这栋，501。”苏晚晴指着单元门，声音有些发虚。下午的阳光正好，但站在楼门口，我却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与周围活泼生气格格不入的沉滞感。不是阴冷，而是一种……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流动缓慢的感觉。
眉心深处，天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冰凉的警觉。
“我们上去吧。”我沉声道。
楼梯间有些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爬到五楼，苏晚晴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我来吧。”我接过钥匙，触手冰凉。顺利打开门。
一股混合了淡淡空气清新剂、灰尘，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陈腐香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就是苏晚晴描述的那种，像庙里香火又像霉味的混合气味。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典型的女生合租屋，布置得温馨整洁，沙发上扔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零食和杂志。
但我一踏进门，那种沉滞感就变得更加明显。屋内的“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眉心处的冰凉感持续着，提醒我这里确有异常。
“周倩的房间是哪间？”我问。
“那、那边。”苏晚晴指着靠近阳台的房门，自己则紧紧贴着入户门站着，一步也不敢往里走。
我点点头，示意她在门口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没有立刻去周倩的房间，而是先快速扫视客厅。
在天眼未开启的状态下，仅凭提升的感知，我能感觉到客厅的气场很不均匀。靠近周倩房门的那一侧，空气似乎更“稠”，更“冷”，而靠近苏晚晴房间和阳台的方向，则相对“清”一些。沙发区域，尤其是苏晚晴描述看到镜中影子的那个角落，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令人不适的“凉意”。
我走到客厅那面大的穿衣镜前。镜子擦得很干净，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身后客厅的景象。我凝神细看，镜面光滑，没有异常的扭曲或暗影。但我注意到，镜框边缘的木质，颜色似乎比周围家具的木头略深一点，像是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浸润过，又像是……蒙着一层极淡的、看不见的“垢”。
我收回目光，看向苏晚晴指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没锁。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比客厅更明显的、混合了淡淡香水味和陈腐香火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很暗。依稀能看到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靠墙的书架。床上被子没有叠，显得有些凌乱。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个大约十厘米高、通体黝黑的木雕。
雕刻的线条粗犷而抽象，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四肢着地、仰头向天的兽形，但姿态扭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邪性。
就在我看到这木雕的瞬间！
“嗡——！”
眉心深处的天眼珠，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暴戾、混乱、贪婪意味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冷潮水，猛地从那黝黑的木雕中爆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并向我迎面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