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漆黑,像巨兽张开噬人的巨口。
月光都不敢往里落半分。
灵汐被他一句话问得发懵,下意识抬脚跟了进去。
巷道狭窄,仅容两人侧身错步。
两侧高墙耸立,压下漫天阴影,闷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飘着混杂的怪味:潮湿霉气、灵药残渣,还有劣质符纸燃尽后的刺鼻余韵。
“你疯了?”
灵汐压低嗓音,满是焦急与难以置信,“这是黑市鼠道,有名的死胡同!你看墙上!”
她抬手示意墙角与屋檐那些不起眼的凸起。
昏暗微光里,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灵力光晕。
是监控法阵。
密密麻麻,遍布街巷,毫无死角。
踏入这里,等同于自投罗网,把自己送到别人砧板上。
林渊恍若未闻,脚步不疾不徐。
脚步声撞在寂静巷道里,声声回响,敲得灵汐神经绷到极致。
行至巷子尽头,一堵冰冷高墙横亘前路,彻底封死退路。
角落堆满废弃丹炉、破损符纸与各类秽物,酸腐臭气刺鼻反胃。
林渊驻足,环视周遭,竟像在赏览此地破败景致。
灵汐正满心疑惑,就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储物戒。
不是手上那枚古朴黑戒,只是最普通的青铜戒,坊市十块下品灵石便能入手,做工粗糙,丢在地上都无人捡拾。
他指尖捏着戒指,如同捏着一块顽石,随手往垃圾堆一抛。
啪嗒。
戒指砸在烂木头上,滚了两圈,坠入破旧药罐,转瞬被杂物掩埋,消失无踪。
灵汐彻底看懵。
这是什么操作?
散财童子也没这么离谱。
她正要开口质问——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奇珍楼方向骤然炸开。
仿若地底怒雷翻涌,整片黑市地面都微微震颤。
紧跟着,数股磅礴灵力轰然爆发,宛若数轮烈日在暗夜炸裂。
狂暴气流席卷街巷,隔着数条街区,都吹得小巷杂物哗哗乱响。
喊杀、怒喝、法宝交击的锐鸣,揉成一片混乱喧嚣。
灵汐脸色瞬间惨白,立刻释放神识探向动乱源头。
神识刚靠近,便被狂暴灵力风暴绞得粉碎。
可惊鸿一瞥间,已然看清局势。
至少三拨人马,疯了般从四面八方,围攻苏富贵的天字号包厢。
剑光纵横,雷火滔天,符箓漫天,攻势几乎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轰鸣夹缝里,几道嘶吼清晰入耳。
“苏富贵!交出千年血菩提!”
“神物有德者居之,你一介商人不配占有!”
“杀上去!夺了血菩提即刻撤离!”
灵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身前云淡风轻的背影。
脑海轰然一震,瞬间通透所有布局。
原来如此。
一掷千金是假,声东击西是虚,和楼主较劲博弈也是刻意演戏。
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血菩提、那块废铁当作真正目标。
百万灵石竞价,从不是为了清场,是为了点火。
他亲手浇上烈火油,把苏富贵这堆干柴点燃,自己抽身局外,静静观赏这场亲手导演的闹剧。
三百万拍下血菩提,哪里是做肥羊?
分明是竖起一尊能牵动皇城所有势力的巨型靶子。
苏富贵成了黑夜里最刺眼的灯火,引得各方势力蜂拥争抢。
而真正搅动风暴的两人,躲在最肮脏破败的死角,无人留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男人的心机,深到可怖。
奇珍楼,天字三号包厢。
里外判若两界。
外头杀声震天,攻势狂暴,包厢内却依旧安稳。
特制晶石墙壁流转细密符文,牢牢隔绝所有冲击,纹丝不动。
苏富贵稳坐太师椅,坐姿分毫未变。
竞拍得手的狂喜早已褪去,只剩骨子里的阴冷狞笑。
“楼主,第一波人马已至,是城西黑风三煞。”
雅妃立在身后,语气平静,外界惊天动地的厮杀,于她不过窗外风雨。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苏富贵肥硕指尖轻点扶手。
下一瞬,奇珍楼走廊的墙壁、地板、穹顶,血色阵纹骤然亮起。
薄如蝉翼的血色光刃凭空浮现,交错切割,宛若移动绞肉机。
啊——!
几声凄厉惨叫短促响起,转瞬寂灭。
浓郁血腥味顺着门缝,缓缓飘入包厢。
苏富贵眯起眼,深吸一口血腥气息,脸上浮现病态陶醉。
“雅妃。”
“在。”
“传令下去。”苏富贵声音冷若寒冰,“告诉外面那群苍蝇,他们争抢的血菩提是假的,不过是幻形珠伪造。今晚真正的压轴,是那块铁片。”
雅妃眸底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归于沉静:“是。”
“封锁黑市所有出入口,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走。”
苏富贵眯缝眼中杀机暴涨,“把那个化名林木的小子给我挖出来!敢在我的地盘把我当猴耍,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他终于幡然醒悟。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玩弄于股掌。
那人根本无意血菩提,只是刻意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沦为众矢之的。
他真正觊觎的,是那枚仅花千灵石换走的废铁。
那连奇珍楼都参不透的上古遗物,价值远胜血菩提百倍!
雅妃躬身领命,转身之际,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木公子,已然生出极高忌惮。
她快步走入暗门,对着亲信沉声下令:
“启动天罗网!锁定所有携带今晚拍品离场之人,重点标记那块阵盘残片!我要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令出瞬间,一道无形波动以奇珍楼为中心,如涟漪般散开,顷刻覆盖黑市每一寸角落。
死胡同内。
灵汐还沉陷在对林渊心计的震撼里,骤然浑身一僵。
仿佛被冰冷毒蛇死死盯住,一股无形锁定感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牢牢印在林渊身上。
像是灵魂被刻下抹不去的印记,天涯海角,皆会被追踪。
“这是什么?!”
灵汐脸色惨白如纸,“是高阶追踪法阵!你被彻底标记了!”
完了。
搅动偌大风暴,如今被天罗网锁定,整个黑市已成牢笼,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反观林渊,依旧神色淡然。
锁定之力覆体的刹那,他眉眼未曾微动半分。
只微微侧首,兜帽阴影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指了指恶臭弥漫的垃圾堆。
“别慌。”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灵汐耳中,“我早已把铁片转入那枚青铜戒。天罗网锁定的,只是器物而已。”
话音刚落。
咻!咻!咻!
数道鬼魅黑影,悄无声息现身巷口。
周身毫无灵力外泄,却透着实质般的凛冽杀机。
众人目光如精准猎鹰,径直越过林渊与灵汐,死死锁死垃圾堆里那只破旧药罐。
在他们眼中,那堆杂物之下,是一座无人能拒的宝山。
灵汐心跳近乎骤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眼前这人,既是蝉,也是螳螂,更是那只幕后黄雀。
所有人,都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就在所有杀手注意力尽数被垃圾堆吸引的刹那。
林渊骤然攥住灵汐手腕,另一只手轻按地面。
一张土黄色符箓无声贴落石板,微光一闪。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华丽光华。
脚下青石板瞬间软化,如熔蜡般化作软烂泥沼。
一股强横吸力骤然袭来,拖着两人径直往下坠落。
巷口黑影这才惊觉不对,猛然回头。
只看见两人身影大半被大地吞噬,脸上还凝着来不及褪去的错愕。
“不好!是土遁符……”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地面已然恢复平整。
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泥土岩石如温流水流般包裹周身,裹挟浓重土腥气,带着两人向着皇城地底幽深黑暗,极速沉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