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镇国公府西角门的石狮子耳朵上,凤昭然正蹲在廊下数金缎上的绣线。三匹明黄底子、金丝滚边的绸缎摊在青砖地上,阳光一照,晃得她眯起眼。
“一、二、三……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她数到一半,抬手抹了把额头汗,“这玩意儿当披风太扎脖子,做内衬又太招摇,不如剪了给马鞍垫着,踩脚不打滑。”
话音刚落,谢令仪摇着扇子从回廊那头走来,月白裙摆扫过地砖缝隙里的野草芽儿。她瞥了一眼满地金光:“你要是真拿御赐金缎垫马鞍,明天早朝就得有十个言官跪着递折子,说你藐视皇恩。”
“那他们跪呗。”凤昭然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又不是没看过人跪,庆亲王家教头昨儿晚上还跪着求饶呢。”
“那是你打出来的。”谢令仪轻笑一声,在凉亭石凳上坐下,抽出随身诗稿纸,提笔蘸墨,“不过眼下有更省力的事要做。”
“啥?”凤昭然凑过去,脑袋几乎顶到她肩膀。
“让别人自己吓自己。”她笔尖微顿,写下四句诗:
“螳螂捕蝉不知意,黄雀在后影随行。
今日闭门清灶火,明朝何处觅残羹?”
写完吹了口气,随手将纸往栏杆上一搭,风吹得纸页哗啦响,旋即飘进隔壁侧院墙根下的灌木丛里。
凤昭然挑眉:“这就完了?靠一首诗吓出个奸细?”
“不是吓出奸细。”谢令仪合上扇子敲了敲桌角,“是让她以为主子要灭口。”
半个时辰后,侧妃院中的心腹婢女弯腰捡柴时,从草堆里翻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她认得字——毕竟每日替主子誊抄账目练出来的。可这一看,手一抖,柴火掉了一地。
“黄雀在后……清灶火……”她喃喃念着,脸色发白,“灶火一熄,岂不是连灰都不剩?”
恰巧这时,另一个粗使丫鬟路过嘀咕:“听说侧妃前儿烧了几本旧账册,半夜烧的,味儿都飘到东厢去了。”
婢女耳朵一竖,心跳加快。她想起这几日主子神色不对,夜里常有人从角门进出,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匣子。前天她去送茶,门缝里竟听见一句:“事成之后,不留活口。”
当时只当是气话,如今再想,背上冷汗直冒。
“我不过是个传话跑腿的……若真成了弃子,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她攥紧诗笺,指节泛白。
傍晚,凤昭然啃完最后一块枣泥糕,正用帕子擦嘴,贴身丫鬟匆匆赶来:“小姐,谢姑娘的人在角门等您。”
“又整什么幺蛾子?”她甩手把帕子扔桌上,大步流星走向后巷。
谢令仪站在暗处,手里拿着一块红布包着的小铜牌。“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丫鬟会在戌时三刻到角门石狮子左爪下取东西,只要一把钥匙——她不会问是谁给的,也不会见人。”
“万一人家不来呢?”凤昭然抱臂靠墙。
“会来的。”谢令仪语气笃定,“人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现在她脑子里全是‘明天还能不能吃饭’这种问题,比刀架脖子还难受。”
果不其然,夜半三更,一只颤抖的手悄悄探出角门缝,将一把雕花铜钥塞进石缝,转身就跑,鞋底在青砖上滑出“刺啦”一声轻响。
谢令仪的丫鬟低头拾起,吹了口气:“还挺沉。”
凤昭然带着四个家丁,打着灯笼直奔府中废弃的地窖。那地方原是老国公藏酒用的,后来闹过鼠患,封了好几年,连打扫的人都懒得去。
锈锁结着蛛网,凤昭然抽出软剑一撬,“咔”地断开。门轴吱呀作响,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谁先下去?”家丁们互相推搡。
“我下去!”凤昭然一脚踹最壮的那个,“你压阵,别压我头上就行!”
地窖深处,尘土覆盖的陶瓮整齐排列。她挨个敲了一遍,终于在西北角第三只瓮底摸到夹层。掀开一看,里面藏着五六本账册,纸张泛黄,字迹却新。
“采买胭脂十两,实付三十两;购绸缎百匹,入库仅七十匹……”她翻着直摇头,“这账做得比戏台上的包公脸还黑。”
“重点不在金额。”谢令仪接过一本,指尖划过某页数字,“你看这些数目,按七言排列,每行首字连读——”
她低声念出:“侧院月结虚填三成。”
凤昭然瞪眼:“她还真敢写进账里?”
“不是写进去的。”谢令仪冷笑,“是怕自己记混了,才用诗律当密码。这位侧妃,脑子挺好使,就是贪心盖过了谨慎。”
“行了,证据到手。”凤昭然拍掉裤腿上的灰,“接下来咋办?报官抓人?”
“不急。”谢令仪将账册重新包好,“现在抓,她背后的人立马缩回去。咱们得等鱼饵浮水,再收网。”
两人带着赃物返回主院,凤昭然顺手把铜钥扔进荷花缸。水花溅起,惊飞两只歇脚的麻雀。
书房灯下,谢令仪逐页核对摘要,眉头微蹙。良久,她合上最后一页,吹熄油灯,起身回房。
而此时,侧妃的心腹婢女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谢令仪丫鬟悄悄塞给她的平安符,嘴里反复念叨:“我只是交了钥匙……我没说别的……我只是不想被烧成灰……”
她屋外风声掠过檐角,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地窖门口,凤昭然独自站着,手里拎着半截断绳——那是刚才撬锁时崩飞的。她盯着黑洞洞的入口,忽然踢了块小石子进去。
石子落地,传来空荡荡的回响。
远处更鼓敲了三声。
她转身欲走,忽听身后窸窣一响。
回头一看,一个矮小身影正扒在地窖边缘,脑袋探进来一半,嘴里还嚼着东西。
“娘亲?”那孩子含糊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我饿了,能吃你藏的蜜饯吗?”